八月的倒影（組詩）

■冰 水

八月的倒影（組詩）

■冰 水

正午過后，想起遠方一條河流

屋檐低矮，海藻劫持空氣

風暴退回千里之外

一只烏雀停在窗臺。一只烏雀

眼中堆滿塵土和黃沙

什么也不做。連太陽都倦怠了吧

但是，正午過后，我想起一條河流

一條散落著書卷的河流

冰涼，潮濕。它沖過攔截它的堤岸

迎接紛紛掉落的云朵。而松動的夢境

在暗處游移

其時，酒神無聲無息露出脊梁

他流離失所的影子，紅色

從黑暗中掙扎而出，沖過我畫下的斑馬線

潺潺水聲自遠而近，那涌動的喧響

修復著河流上方的天空

八月的倒影

一只麻雀愛上跳舞毯

旋轉、奔跑，在綠色光線中

在河灣，與另一只麻雀相遇

如你所述

河灣的絲瓜結完最后一個果，落地了。

“七月食瓜，八月斷壺”——

兩個飽滿的秋葫蘆

在水里尋找彼此的倒影

月亮在夜色中自由出入

而我只是黑暗中的異己分子

一遍遍虛構黃金，一遍遍

贊頌火光的色澤

在每一只麻雀的閃電里，抽出疲倦的雷霆

看著這個以八月命名的孩子

陽臺上的夏天

我在陽臺上呼喚七種樹。或者

七種樹呼喚我的疼痛

香樟和針尖杉，有清寒的幽香

木棉在火焰滿樹時節，我的長發消失

夏天需要信使，羊蹄甲卻

在春天停留

那些被忽視的亞熱帶植物，榕樹，棕櫚，芒果.....

它們或可抵達我的隱秘地帶。它們去過

我從未抵達的陽臺。以及

陽臺上的夏天——

臺風來臨那一夜

陽臺上所有花盆都被狂風吹倒

一棵碩大的芒果樹，哭喊著倒下

但我知道，夜深人靜之時

它們都會自己站起來

朝向秋天的窗戶

這雨，不知下了多久

窗前的草坪、石竹、睡蓮，綠得讓人心慌

郵差每天送來固定的新聞

郵差有一輛斑斕的綠車子

郵差老了，車子還年輕

她坐在窗前畫畫，不知畫了多久

她畫的古人都是長衫布衣

畫眉坐在樹杈上。一把粉彩

一棵老樹就有年輕的樣子

空蕩蕩的湖泊

蘆葦被裹進湛藍的畫布

打開深秋的窗戶。她看到

畫中的奶奶坐在院子里

草帽繡著忍冬花

她的爺爺，一捧豆子放在石磨上

而昨天的舊事，在新聞里熟睡著

鳴 蟬

鳴蟬叫破夏天，雨水還是沒有落下來

我把稻米、鐵器搬進屋。這些厚實之物

或可帶來清涼

空氣中聚集著黑雨滴

我想，“它們是孤獨的。”而我

是不是也僅是這人世的一滴？

關上暗黑門窗

我把鳴蟬當作夏天最后一只昆蟲

聽任草叢、樹梢、荷塘那些喧鬧。那些

與我無法分開的彼此

像等待因果——

這一刻會有一場雨

落下來。窗前那棵失水已久的老槐樹

又鮮活了

桃源禪寺

竹林深處有桃源禪寺

白云臥在深山，我從空中

抽回自己的手

看，金鐘敲一下，院門的鎏金行書

就閃一下。而院墻的爬山虎

是否掛滿許下的暗語？寺僧安詳

打盹。近處莊稼在抽穗

遠處紅瓦白墻，炊煙裊裊

古剎肅穆。但那盤龍石柱和噴泉池

是新的。新與舊在我眼中交叉

沿著素樸的老墻

滑向沉靜

比如，紗軸

紗線纏在木軸上是什么感覺？

纏在木軸上，一層一層

裹住時光里的秘密

是什么感覺？

此刻，我想起曾祖母，那個

咬住舊日子的女人，兩片含淚的目光

在紗線上彷徨。她把米色舊線抽出

一圈一圈繞進拙亮的木軸

她搜集舊線。她不知道，一生

就這么纏繞著過去了

天幕蓄積雷電。此夜，那些堅硬的歲月

正在消蝕。我們織造著月色

“圣灰星期三”——古舊的木軸

抽出恩慈和良善，在深空失憶中

彎曲成羅盤。放棄孤苦

是的，我們已經放棄孤苦

時鐘滴答滴答，我們面對面

坐著。聽修行的雨水。聽

我們復活在上世紀

沙溪之夜

夜的水流，白晝的我，一盞宮燈

打開初夏

樹林從遠處婉延而至

穿過我的身體。暗淡的屋宇灑滿月光

而廊橋之下，有我虛擬的

隱世的火山

風吹拂著玫瑰。那些男人和女人

飲醉著美酒。誰談論起潘多拉之盒？

多么不合時宜。如果有古琴

必能引來仙鶴

溪水映照星辰，魚群唱著贊美詩

蘆葦掩飾我的唇：我采集夜的眼

正裝填著整個沙溪

夜半入住花驛民宿

不可壓低花枝

紅燈籠是淪陷的招牌

看一看那些迷途的羔羊

靜寂和喧嘩，逃離傾斜的村莊

黑夜有一條酒色縫隙

我們談一談下半夜的序幕——

當帷幔罩住風塵

一座孤島隆起夜色的山脈

不說五尺之軀如何剝出春風

你要懂得。每一種緩慢都是不舍

想象一萬個裝滿焰火的夢

站在山巔。鳥鳴沖向湖底

今夜的細雨松開最后禁錮

你挪動花驛這個早晨

銜接我。我們做人間微熹的煙火

冰 水，女，居浙江義烏，美術學博士。作品散見于《詩歌月刊》《飛天》《星火》《江南詩》《西湖》等刊物，著有《一路花開》《“湖州竹派”研究》等多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