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 歌

作者：王 琛

學校：長沙大學附屬中學

挽 歌

作者：王 琛

學校：長沙大學附屬中學

在陽光和船舶被暴雨吞噬以后

在農民賴以生存的牛、羊被沖走以后

在市場里的蔬菜漲價

且再也買不到一根黃瓜以后

在稻田被淹沒以后

在河水漫過警戒水位以后

在人們茶余飯后都在談論天氣以后

在身心都被雨水打濕以后

在得知有無數間房屋倒塌以后

我久久佇立在湘江的堤岸邊，沉默不語

注視著這條已經流淌了不知多少年的長河

才深深地意識到，作為一名寫詩者

作為一名學生，一名中國公民

面對突如其來的洪水以及沉重的烏云

我是如此渺小、蒼白和無力

宛如一只在這狂風驟雨中苦苦掙扎的海燕

只能用手中的紙和筆去抗爭

去記錄和訴說另一個開始和結束

破碎的木板、枯黃的落葉、水花

無數雙焦慮的眼睛、浮標、漁網

煙頭、一只鞋、沒有汽油的打火機

（對不起，我只能用漂泊在河面上的這些細節片段和渺小的事物來紀念我們的抗爭）

“這次洪水，比九八年的時候還大”

一位年過六旬的老奶奶在我身旁

“從前，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要是我還年輕，

現在也要在這里救災……”

（她看著正在壘沙袋的搶險救災人員喃喃自語）

是啊，時代變了，可每個時代，都有年輕人

每個時代都有年輕人應承擔起的責任

我決定加入他們，加入這支大軍

加入這支只有“一、二、三”口號的大軍

我們用沙袋，壘起信念和不屈的長城

用信念和不屈的長城，變成雙手

用一雙手，把整片天空的烏云驅散

用整片天空的烏云，消除不安和恐懼

用不安和恐懼，幻化成一個個笑容

用一個個笑容，點亮明天的太陽

用明天的太陽，照耀今日的河水

河里曾經有許多船舶，可現在

只剩下長天巨大的倒影

當我們只能從報紙、電視和網絡上了解災情

當長沙，這座山水洲城成為水之城

當杜甫江閣的雕欄真的能夠系住輕舟

當滾滾雷聲蓋過發動機的轟鳴聲

當一陣雨狠狠摁在另一陣雨的額頭上

當高鐵停運，公交晚點，洪峰過境

當一個人的痛苦上升為許多人的痛苦

當許多人的痛苦不再痛苦

可是靈魂呢，那些不安的靈魂

他們不會減少，更不會像這首詩一樣消失

只會不斷升華

變得和去年冬天的那場雪一樣美

他的痛苦，被狂風迅速轉化為幸福

我看到他們再次睜開雙眼，重新站立

在某個下午再次行走在湘江邊，

行走在橘子洲頭

和幾個好友坐在草坪上曬太陽，打牌

陽光慢慢地落下來，落在他們的發梢上，

顯得很美

他們討論，昨天或今天發生的事情

他們微笑，因為一朵可愛的藍色云朵

我甚至看到他們頭上頂著幸福的名字

這些名字被陽光照耀，長成

一棵棵岸邊的楊柳，一幢幢嶄新的樓房

那些名字，那些閃閃發光的名字

其實比一個個江南的故事更長

當堤壩正節節敗退，武警官兵正全力以赴

一碗泡面，就是他們的午餐或晚餐

一聲口號，就是他們的發令槍

當天空放晴，天空比從前更藍

我又不由得想起湘江上游的人們

想起永州、衡陽、株洲、湘潭

想起媒體報道了的，或者來不及報道的

正在救災的某位官員或者子弟兵

被無情的洪水卷走，他們的家人

他和他下個月就要退休，或者退伍

也許他和他還欠自己的女兒一次旅行

也許他還有一筆留給后代的存款

他的心里還珍藏，

那瓶年少時收到的幸運星

他還有夢，一個在澳大利亞大堡礁的夢

在他夢里，我見證了他的婚禮

他的妻子很美，身著長裙

似一輪明月，照亮他三生的艷陽天

他們歌唱，一支頌歌

我們歌唱，就會有挽歌

我看到遍地落葉——那是無數挽歌

看到一艘艘沖鋒舟帶著急切的心呼嘯而過

一位消防戰士，

身背一名小女孩，涉水越險

一位村支書，將卡車堵住管涌點

終于，我看見那些洪水逐漸平息

看到被洪水淹沒的田野

那些田野里無名的小花

那些小花見到過的姑娘

那些姑娘所暗戀的少年

那些少年所修過的長信

那些信中提到過的炊煙和明月

我看見的這些，

都在七月的湘江邊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