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鄭姝洵
學校:浙江省溫州新星學校
震
作者:鄭姝洵
學校:浙江省溫州新星學校
九寨溝。圓月之夜。
星空像是打亂了音符的樂譜,有幾聲蟬空靈的鳴叫,還有風吹過“嗞啦”的聲響。似有星星在眨著眼,用眼角追尋時,又不見了蹤影。我扶著腮趴在床上寫日記。
忽然,指甲蓋般大的天花板碎片掉在我的手上,我只當作什么灰塵,并沒有在意,繼續抓筆寫日記。耳邊發出“轟隆隆”的聲音,是燒水壺的聲音?我瞥了瞥身后的桌子,并沒有看見正在沸騰的燒水壺。
那聲響越來越大,頭頂撒下的天花板碎片愈來愈多,像潑,像倒。
床開始劇烈搖晃,轉頭,阿姨和鬧鬧立在一旁,瞪大的瞳孔黯然無色。地震?地震!是地震!心似爆炸的氣球般恐懼!我滾下床,躲到了桌子底下,腦中一片空白,四肢無力地癱在地面,急促的心跳讓我宛如窒息一般。
“嘭嗞——”電燈在一聲刺耳的聲響后熄滅了,眼前是一片黑暗。我在地上摸索著,只聽見阿姨在喊著:“鬧鬧,鬧鬧!快到這里來!兩張床中間。”我在地面上攀爬,匍匐著前進,手上滿是酒店地毯上的小毛,扎心的癢,扎心的怕!頭時不時被桌腳撞著,我抹了一把淚,在黑暗中突然抓到了一只濕熱的手。一個聲音傳出:“開心?”是胡鬧,我把手抓得更緊了。
恐怖的震動之后,房子已經不再搖晃了。只有零零散散的月光倚在窗邊。
“我們快走!快下樓!”阿姨打開門,大聲喊。我顫顫巍巍走著,扶著床沿,眼前的黑使我迷茫,光著腳丫子,穿著睡衣,磕磕絆絆跌到了門口。媽媽呢?媽媽還在洗澡!我踹了幾腳洗手間的門,趴在墻邊,聲嘶力竭地喊著:“媽媽快跑,媽媽快跑!”
“開心,快走啊!”阿姨朝我猛力招招手。
不行!我得等媽媽!如果沒有了媽媽怎么辦?!我用力掰著門鎖,洗手間總算有點動靜。驚呆的媽媽一身凌亂,穿起鞋,緊緊拉著我的手奔出房間。
酒店走廊一片狼藉,地上滿是天花板掉下的碎片、玻璃碴兒,裝飾的大花瓶、廣告支架沉重地倒了一地……只感覺腳上有種扎扎的、涼涼的感覺,用余光瞄見樓梯處別人跑掉的拖鞋,匆忙套上,急奔下樓。
酒店門口的大廣場上,早已站滿了黑壓壓的人群。我們住在四樓(酒店最高層),應該是跑出來的最后一批了。
廣場上十分嘈雜,是孩子受到驚嚇的哭聲,是婦女恐慌的叫聲,是男人帶著些許顫抖的安慰聲。我無神地看著酒店,酒店會塌嗎?塌了怎么辦?這地面會裂開嗎?而身后則是險峻的陡山,山體會滑坡嗎?石塊砸下來怎么辦?……腦海中,唐山大地震的一幕幕清晰浮現,房屋如海浪般排山倒海地塌下,讓人絲毫沒有逃脫的余地。
九寨溝的夜很冷,只有10℃左右。
我和媽媽就各穿著一件單薄的睡裙,在風中等待著。寒風吹過,打個冷戰,便多了絲寒意。一些老人和孩子裹在被單中。一個中年女子朝我們走來:“我們大家都圍在一起取個暖吧!”
大家都哆哆嗦嗦點了點頭,便躲進了被窩,八九個人共用一張被。遠望廣場,那些披著被單,眼神呆滯的人,宛如一群游魂,孤助無力。
地面突然抖了一下,屁股緊跟著震動。是余震!那是余震!一個60歲左右、兩鬢發白的爺爺立在我們眼前,用洪亮的聲音安撫我們:“沒關系,沒關系,大家別著急!這只是余震,我們趴在地上,圍成一圈沒事的。”語罷,他便抹了臉上一把冷汗,張開雙臂,比出一個像是擁抱的姿勢,那樣子真像只笨拙可愛的企鵝,逗得被窩里的孩子們樂出聲了。
我倚在媽媽身邊,擔心害怕著下一次的余震……
夜色漸深,空氣稀薄,廣場邊的山谷特別幽寂,又多了一分寒意。
“開心,你冷嗎?”媽媽摸了摸我的肩,在我的手臂上下來回地摩擦著,那束著急的目光焦灼地溫暖著我。幾綹散發在眼前遮擋著,或許能擋住我的不安、無神的雙眼。我故作輕松地搖搖頭,答道:“不冷。”但身子還是不由自主地戰栗著。我并沒有感受到冷,也許是那恐慌與害怕將這寒冷覆蓋住了,渾身只有麻。
兩只腳并在一起上下摩擦,最起碼我的胸前還蓋有一角被單,而看看蹲在外圍緊緊環抱著我的媽媽,我心疼地問道:“媽,你冷嗎?”
“我不冷,大人體質好,沒事的。”媽媽一臉擔憂地看著我,“倒是你的手臂全冰涼的,快放進被單里,千萬別感冒!”媽媽將八個人共用的被單往我胸前挪了挪,但怎么挪也只能是冰山一角,無濟于事。一個老奶奶朝我們顫抖地走過來,吃力地用沙啞的聲音說:“你們帶孩子的,快到酒店工作人員那兒領被子,每個孩子可以先領一條,別著涼了……”
拉著媽媽的手,我們走到工作人員旁,他們的身邊早已站滿了人群,熙熙攘攘的。媽媽拉住一個約莫二十五歲的女服務生,一臉著急:“我的孩子剛洗完澡,就穿著一件睡衣,這么冷得天,她穿成這樣,會感冒的!”
“還有手機能借我發下微信給家里人報個平安嗎?”媽媽歉疚地問道。善良的女服務生二話不說就把手機遞給了陌生的我們。于是,我們趕緊給在美國的爸爸報了個平安。還手機的同時,女服務生也遞給了我們一條被單,我和媽媽感動得只會一直說著:“謝謝,太謝謝你了!”九寨溝的月光柔柔地灑在她樸實的笑臉上,我會永遠記住這樣的微笑,比蒙娜麗莎還美的微笑。
“你們不要再擠過來了!”一個穿著制服的男工作人員朝著人群高聲叫著,“我們酒店的員工也都是冒著生命危險到倉庫里面拿被單,而我們現在連自己的家人的安危都不知道。請大家相互體諒,天災人禍誰也沒辦法,我們只能先給孩子和老人提供一些服務!”
頓時緘默了。
“開心,開心,我們在這兒。”阿姨和鬧鬧朝我們招手。我抓住了鬧鬧那只有些溫熱的手,即使在冰天雪地也會感覺不到冷,我害怕,但四個人圍在一起總會有種力量,按捺住了之前被壓抑的心。
“我們在一起,我們互相拉著手在一起,一定沒事的!”阿姨不斷地重復著“在一起”,給我們鼓勁。我們牽著手往前,冷靜地尋找著安全過夜的地方。
遠處。鏡頭放大。幾位工作人員兩手揮舞,在指揮著,耳畔傳來五音不全、參差不齊但卻激昂向上、鏗鏘有力的《團結就是力量》。不知不覺,緊抿著的嘴也跟著應和:“這力量是鐵,這力量是鋼,比鐵還硬比鋼還強!”
“我們的車燈亮了!”
后方傳來一陣模糊的聲響。轉頭,后面的一輛旅游大巴亮了,南昌團游客一窩蜂地跑上了車,揮走了滿身的恐懼與寒冷。
我們四人也緊跟上去:“我們是自由行的散客,只有倆對母女,外面太冷了,你們……能不能讓我們在這待一夜,謝謝!”車頭的幾位男女相互看了幾眼,點點頭:“你們坐后面四個位置吧,有棉被吧,別凍著了。”
被凍僵的嘴,只能吐出幾個“謝謝”。一時間,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再多的語言也不能表達出我們內心的感恩,只是看著一車人的微笑,很暖,很暖。
一位男士走到我們最后一排,摸了摸角落里的小男孩的頭:“這里沒空位了,爸爸今天晚上得到外面睡,你一個人好好睡一覺,有事朝窗外叫一下,爸爸就來了。”
我們窘迫得說不出話來。
又有幾位男士下了車,還有兩三個男士準備睡車中間的過道上。
我們如坐針氈,真怕他們會臨時改變主意甩下我們。
“大家都聽一下。”一個穿著西瓜圖案的睡衣的女子先是拍了拍手,又將眼睛凝神于手機上,“這次的地震發生在九寨溝的阿壩州,震源和震中離我們有39公里,這次地震是7.0級的。我們這兒離震源比較遠,大家放心,不用慌,沒事的。今夜就好好休息!”
過了許久,一個聲音響起:“這么多人,沒水不行。我們先進去拿一些水和拖鞋。”一個五官立體的大叔站了起來,朝著車門走去。“我幫你一起去拿。”“我們都進去,有些人還沒有棉被和拖鞋。”青年男子、中年男子還有五六十歲的老年男子都匆忙下了車。
耳邊只有聽見,恍恍惚惚的叫聲伴著稚嫩的哭腔。
“爸爸,你不要走。”
“爺爺,你不要進去。”
“叔叔,你不要去。”
我拭去了眼角又泛起的熱淚,靠在媽媽肩頭。圓月當空,車中感受不到一絲寒氣,暖,很暖。還有半夜,耳畔一直回響著警車、救護車此起彼伏、連綿不斷的鳴笛聲,令我今夜無眠。
8月9日早上8點,搭上司機的小車。司機是一個很淳樸很有趣的白馬藏民。我們剛來時,也是他用黑色的別克越野車送的,現在我們搭著他的車,前往成都。
“我在溝上租了間房子。九點多的時候,那房子震得可猛烈啦,房頂上那橫梁晃得要倒了,如果我晚點跑,小命就不保了!”司機瞪大他的圓眼,一臉認真,“我妻子和孩子那邊比較安全……6級5級以上余震沒有,最高只有4.8級,10號早上余震總數1千多次”。
我們驚恐地聽著。車還在路上開著,靠山的一邊,路面上滿是碎石,還有一些桌椅般大小的石塊,砸得那路邊的車坑坑洼洼,慘不忍睹。
“現在山體滑坡好些了,你們不要擔心,我們開的是東線,西線一路是旅游景區,路程短些,但那邊山體倒塌,砸下的石頭可猛了,大得和房子一樣,公路都裂出很深的縫,沒法開了。”司機的口中吞吐出幾口煙,“這次地震把九寨溝搞毀了,五花海沒了,諾日朗瀑布也沒了,接下來沒人來九寨溝玩了。哎,我們九寨溝的老百姓可全都靠這景區過活的,這下子沒有收入會窮死的,唉……”
那是挨在心底的苦悶。
經過綿陽、汶川,車輛十分擁擠,車上總會拉著一道條幅——一方有難,八方支援。或者是武警車、消防車、挖土機……全副武裝,朝著反方向奔馳,他們成了最美的逆行者。路兩邊,到處可見志愿者團隊,每逢車輛經過,他們便會熱心地遞上礦泉水、華夫餅和蛋黃派,或是邀人下車吃一碗熱騰騰的方便面……一整天未進食的我和鬧鬧也蹲在路邊吃了一頓方便面,很辣,很香。
車,狂奔于公路上,有時往窗外看看,總會望見四五架直升機在空中飛翔著。那里面一定裝載著傷員,傷員一定傷得很重吧……
近成都,屁股在13小時的車程中完全坐麻了……
剛入賓館,一個身著職業服,面相和藹的老爺爺走來:“你們從九寨溝來的吧,沒事兒,成都是天府之國,安全得很,好好休息。”老爺爺莫非有諸葛亮的未卜先知,一眼就看出我們的困窘。
爸爸也發來了安撫微信:“好人一生有好報,你們好好在成都休養幾天。”
那一夜,無夢,睡得很安穩。
次日,陽光像個七分熟的糖心蛋糕,暖色系的光緩緩滯入云層,鑲上金框,兩三朵云浸泡在空中,蓬松隨意,微風吹過,竟愜意得很,成都迎來了夏日難得的涼爽舒適。(保安爺爺說可能是地震引起的天氣突變。)
漫步在寬窄巷中,到滿滿古風韻味的星巴克喝杯咖啡,我點了一杯馬達加斯卡布斯諾星冰樂,選了個角落品著咖啡,很香醇。耳邊總會無意聽見媽媽和別人聊天的聲音,而在我們這桌的對面,也湊巧坐著從九寨溝死里逃生的一家人。
“地震的時候,我們那輛大巴還在路上開著,從若爾蓋草原到九寨溝。我們在車上,所以沒感到抖動。突然,從窗外看到石頭掉下來,一個個像房子一樣大,那時我們可嚇死了。”那一家人一臉驚恐未定,“好在我們的導游和司機很有經驗,他們都經歷過汶川大地震,他們立刻下令開車沖過去,就那幾秒鐘!我們是第一輛車,后面的車都來不及了,全部都被大石頭砸了。后來我們那一車的男人們都跟著導游去救援其他受損的車,現場就看到很多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們的導游一個人來來回回救了6個人出來,那個時刻我們都真真地感受到中國人互幫互助,有著打不垮的精神……”
我們離開了星巴克,走向寬窄巷的盡頭,余暉中,留下冗長的背影……
謹以此文,銘記2017·8·8九寨溝大地震!哀悼遇難者!
指導老師:蘇苗院
點評:親身經歷,親身親為,文筆細膩優美詩意,不僅還原了地震現場,還極具感染力。是一篇悲壯與人情美、語言美的美文。小標題也擬得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