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盧回憶錄

作者：劉雨柔

學校：瀏陽市田家炳實驗中學

老盧回憶錄

作者：劉雨柔

學校：瀏陽市田家炳實驗中學

幾度起筆，幾度停筆，就怕把你敘述不夠，描摹不清。但依然想把這份微薄的崇敬與感激獻給這樣可愛、平凡卻珍貴的你。

——題記

他姓盧，名長云。那個時候山溝溝里的我們，大都規矩。因此，也就沒來得及給他取一個有些意義的“雅號”。索性，就稱他老盧吧。據老盧他自己說，他這名字取自這樣一首詩：

青海長云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老盧說，取這樣一個名字是要建立一番大事業的，結果留在這里教了我們這幾個鬼崽子。他的語氣里有幾分埋怨，若有似無的，像村子里做飯時升起的一縷縷炊煙。

回憶起剛見老盧那會兒，我是到鎮上參加初中考試，老盧剛好監考。夏天的蟬鳴充斥著兩耳，衣服被汗糊在身上。這時，一陣鑰匙敲擊的聲音響起，打破了考室的燥熱與煩悶——一個矮小的人影閃了進來。老盧身著一件淺紫色的短袖上衣，棕褐色的褲子上系了一長串鑰匙，走起來叮叮當當地響，宛如一個賣貨郎。往后才知道，他肚里的貨，確乎是不少。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頭“地中海式”的頭發，看著像教數學的?？赡且簧眵詈诘钠つw又讓我懷疑他是否還兼教體育?？傊?，對老盧的第一印象算不上太好，也沒有太關注，以至于開學第一天下午他拿著語文教本進教室時，我幾乎懷疑他是不是走錯了。

但意外地，在那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我記住了他那雙明亮的眼睛。無論是否，有些相逢，甚至相伴，早已命中注定。

老盧不像老師，反倒像詩人。不是說老盧會寫詩，而是他擁有詩一般的情懷。語文課上，他聽我們朗誦課文。那一段長長的古文讀下來，總有幾個有口無心的，讀著讀著就讀錯了。剛巧讀錯的是個女生。老盧悠悠道：“三國時期的周瑜是個大帥哥，”他說話帶點口音，“并且精通音律。吳國的美女想引起周瑜的注意，故意把琴彈錯一個音調。‘欲得周郎過，時時誤拂弦’。怎么，你也想得我盧郎過一下吧？”周遭捧腹大笑，那個女生自己也笑得合不攏嘴?？菰锏奈难晕拈喿x一下子變得精彩不斷，老盧像開船的人，帶著我們在一片汪洋中或細數游魚，或靜看浪花。在那樣的山溝溝里，我們早早地聽聞了竹林七賢的不羈與瀟灑，感觸大詩人顧城孩童般的純粹，領略偉人指點江山的豪放與壯闊。

然而，最令我感動的，卻不是這些。而是他作為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也會這樣教導我們：我可以不美麗，但我可以很溫柔。沒有任何的不相宜，只是他說這話時，眼神格外明亮?；蛟S，只有老盧才真正懂得“溫柔”一詞的含義。

但若是認為老盧只會“風花雪月”就大錯特錯了。

老盧不像老師，反倒像斗士。有時候真覺得老盧十分嫌棄我們。有一回，他盯著我們入學考試的成績看，嘴里念念有詞：“唉，前面那些成績稍微好點的都到城里上學了，鄉里就留了你們這些差家伙！”小辮子被人揪在手里，我們自然大氣也不敢出，末了，他又加上一句：“好的咯(多虧了)，鄉下還有我們這幾個老家伙?！?/p>

我曾經以為老盧是城里人。后來，聽他談起這才知道他是個地道的湘西土家族人。湘西之地遍地匪，這話不假。老盧小時候沒少跟別人打架，因而經常嚇唬班上不規矩的男學生：“你們要是跟我動手，我絕對是不怕的。當然啦，你們要是全班一起上的話，我就招架不住了?！弊匀挥质且魂嚭逄么笮Α＠媳R說，他小時候并不愛讀書，直到人家一句話把他罵醒了：“盧長云，你除了會打架還會干什么？”于是，老盧開始了第一次復讀，但離上線還差6分。之后他又到了另一所學校進行第二次復讀。大冬天就在河邊生一堆火，然后跳到河里洗澡，再上來把自己烤干?！澳銈兪遣恢?，那時候河里的水是有多么冷！”后來老盧又租了一間房子在外面復讀，整整兩個月把自己囚在房間學習。終于，他考上了大學。若沒有當年的“浪子回頭”，老盧也就不會是今天的老盧了。對于當年之事，老盧撇撇嘴：“我還要感謝當年罵我的那個人。”

山溝溝里的人質樸，但卻也有些“毛病”。生活在鄉下，有些人和事很多人懂得卻不愿意捅破，但老盧是個例外。一次上課，他給我們講了一則新聞：一輛載滿了橙子的車在轉彎處翻了，橙子滾下了山坡，引發了附近村莊老老少少的瘋搶。維持秩序的警察手中的警棍對八旬老太和年幼的孩子毫無作用。接下來無論他如何描述場面的紛亂與滑稽，教室里始終鴉雀無聲。老盧總是說我們的生活變好了，更應該弄清楚什么該丟，什么該留。我們也似乎才明白為什么他老愛拿我們跟城里的學生比，又究竟在哪里真正需要比。他不過是不希望那句“寒門難出貴子”真的越來越普遍。老盧愿意成為一只牛虻，嬉笑怒罵，時時警醒我們。

有時，他也十分自嘲。他說：“有一些教師的工作是要用針深深地扎進學生心里，做改造靈魂的工作。我就沒有做到?？赡芪覍δ銈冞€不夠狠吧！”其實老盧不知道，正是因為他沒有做到，才成了今天這樣可愛的老盧。

老盧不像老師，反倒像行者。老盧與我們以及其他老師都處得極好。有一位優秀的教師被調到城里工作。不久后，他回來看望同事。老盧接待得格外殷勤：“就知道你要回來！不回來看看，那不就是大晚上的穿綢子衣？”明明一句“錦衣夜行”，被他用得異趣橫生。

老盧跟學生講題時喜歡攬著學生的肩膀，邊走邊侃侃而談，很有老大哥的味道。這時如果是傍晚，夕陽會將他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此情此景，會讓我想到卞之琳的《斷章》：

你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老盧的優秀教師獲獎證書已經疊了一堆。為什么他不走呢？老盧說當年來這兒教書，不過是因為家里困難，能多領幾元補貼，這才目光短淺。但我們都明白，補貼雖有，哪兒能留住一顆想走的心呢？他從來不說他要在這兒待多久，但卻已經待了近十年。

老盧一點也不像老師，他像民間詩人、生活斗士、大眾行者?？蛇@么多桂冠加起來卻成了一個老師。又或者說，再沒有什么比老師更適合他了。

對于我們，老盧說過最殘忍的話是：對于我，你們不過是一屆。

最動聽的話是：你們不是因為美麗而可愛，而是因為可愛而美麗。

老盧，百戰黃沙變成撒播桃李，感謝你的“雖怨不悔”！山溝溝里的張坊中學是你永遠的樓蘭，也是我受過最好教育的地方。

指導老師：黎凜

點評：老盧的詩人、斗士、行者、老師的形象，在豐滿而生動的描寫中，顯得動人可愛。給讀者留下了深刻印象，也流露出了作者對盧老師的感激與懷念之情。特別是盧式風格的語言讓人忍俊不禁。老盧一直會留在山溝溝孩子的心里，無論他走出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