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江
《五燈會元》講記:玄沙師備(下)
張文江
師因參次,聞燕子聲,乃曰:“深談實相,善說法要。”便下座。時有僧請益,曰:“某甲不會。”師曰:“去!誰信汝?”
參次,帶領大眾參習的時候。聞燕子聲,當下存在的信息,乃實相說法。“某甲不會。”沒有聽懂。“去!誰信汝?”自己去參、去解決。悟此并不難,人人都可以會,你怎么不會呢?
參見《玄沙廣錄》下《方丈錄》:“如今卻不如他無情之物,敷唱分明。土木石頭說法,非常真實,只是少人聽。”又《玄沙語錄》下:“水鳥樹林卻解提綱。他甚端的,自是少人聽。”
鼓山來,師作一圓相示之。山曰:“人人出這個不得。”師曰:“情知汝向驢胎馬腹里作活計。”山曰:“和尚又作么生?”師曰:“人人出這個不得。”山曰:“和尚與么道卻得,某甲為甚么道不得?”師曰:“我得汝不得。”
鼓山,指鼓山神晏,雪峰弟子,事跡見《五燈會元》卷七,《古尊宿語錄》卷三十七。師作一圓相示之,猶作大圓鏡智形狀,以待其破。“人人出這個不得。”?鼓山肯定之,搬出陳陳相因的濫調。“情知汝向驢胎馬腹里作活計。”玄沙看破了他。“和尚又作么生?”那么你怎么說。“人人出這個不得。”玄沙再說,已脫去口頭禪套子。“和尚與么道卻得,某甲為甚么道不得?”我這就不明白了。“我得汝不得。”鼓山執其體,從語言上理解。玄沙得無體之體,乃破體后的證悟。
上堂,眾集,遂將拄杖一時趁下,卻回向侍者道:“我今日作得一解,險入地獄如箭射。”者曰:“喜得和尚再復人身。”
“我今日作得一解,險入地獄如箭射。”我今天采用了一種特殊解說,十分危險,差一點就不行。“喜得和尚再復人身。”我懂得你的危險,祝賀你逃命回來。前者在禪堂不談禪,可謂不務正業。后者以不談禪而談禪,得以再復人身。
僧侍立次,師以杖指面前地上白點曰:“還見么?”曰:“見。”如是三問,僧亦如是答。師曰:“你也見,我也見,為甚么道不會?”
僧見不解師見,師見洞徹僧見。
師嘗訪三斗庵主,才相見,主曰:“莫怪住山年深無坐具。”師曰:“人人盡有,庵主為甚么無?”主曰:“且坐吃茶。”師曰:“庵主元來有在。”
“莫怪住山年深無坐具。”考校,如果你沒有證悟,我就不禮拜你了。坐具是一種長方形布,打坐或禮拜時用。“人人盡有,庵主為甚么無?”我有的,你難道沒有嗎?坐具者,佛性也。“且坐吃茶。”改變態度,好吧,盡在不言中。“庵主元來有在。”我也在考校你呀,你原來是明白的。
侍雪峰次,有二僧從階下過,峰曰:“此二人堪為種草。”師曰:“某甲不與么。”峰曰:“汝作么生?”師曰:“便好與三十棒。”
雪峰賦,玄沙興,校勘鋒芒。“此二人堪為種草。”“種草”指培育、傳授,能繼承佛祖之法。似相對“落草”而言,“落草”指陷入語句糾纏。“便好與三十棒。”破除種草,直接向上。
因雪峰指火曰:“三世諸佛在火焰里轉大法輪。”師曰:“近日王令稍嚴。”峰曰:“作么生?”師曰:“不許攙奪行市。”云門曰:“火焰為三世諸佛說法,三世諸佛立地聽。”
“三世諸佛在火焰里轉大法輪。”此猶無情說法,參見《五燈會元》卷十三洞山良價章次:“常說,熾然說,無間歇。”又引《華嚴經》云:“剎說,眾生說,三世一切說。”“近日王令稍嚴。”不可含糊,不容假借,不要蒙混過關。“作么生?”此話怎講?“不許攙奪行市。”不可跨越邊界,超出本分。“火焰為三世諸佛說法,三世諸佛立地聽。”以見分為相分,以相分為見分,火焰示現佛身。
南際到雪峰,峰令訪師。師問:“古人道此事唯我能知,長老作么生?”際曰:“須知有不求知者。”〔歸宗柔別:拊掌三下。〕師曰:“山頭和尚吃許多辛苦作么?”
南際當指南際僧一,石霜慶諸弟子,事跡見《五燈會元》卷六。歸宗柔指歸宗義柔,事跡見《五燈會元》卷十。“歸宗柔別:拊掌三下。”應該刪除冒號。歸宗柔在他處拊掌,深表贊許。下文亦言“歸宗柔別云”,“歸宗柔代云”,均不誤。“山頭和尚吃許多辛苦作么?”山頭和尚應該指雪峰,這個人早就懂了,又何必讓他白費氣力過來印證呢。
雪峰普請畬田次,見一蛇,以杖挑起,召眾曰:“看!看!”以刀芟為兩段。師以杖拋于背后,更不顧視。眾愕然。峰曰:“俊哉!”
眼明手快,手起刀落,銜接如行云流水,彼此完全心照,故曰:“俊哉!”畬(shē)田,焚燒草木,用草木灰做肥料,然后播種。
侍雪峰游山次,峰指面前地曰:“這一片地好造個無縫塔。”師曰:“高多少?”峰乃顧視上下,師曰:“人天福報即不無,和尚,若是靈山授記,未夢見在。”峰曰:“你又作么生?”師曰:“七尺八尺。”雪峰曰:“世界闊一尺,古鏡闊一尺。世界闊一丈,古鏡闊一丈。”師指火爐曰:“火爐闊多少?”峰曰:“如古鏡闊。”師曰:“老和尚腳跟未點地在。”
“這一片地好造個無縫塔。”起興。“高多少?”跟進考校。峰乃顧視上下,以打量來顯示。“人天福報即不無,和尚,若是靈山授記,未夢見在。”大方向不算錯,見性就談不上了。禪門考較多用“不無”句式(參見《五燈會元》卷六九峰道虔章次,洛浦元安章次,卷九仰山慧寂章次,卷十二開善道瓊章次),前句鋪墊,后句轉折。“你又作么生?”那么你來試試。“七尺八尺。”如此這般,由天地而人。“世界闊一尺,古鏡闊一尺。世界闊一丈,古鏡闊一丈。”言其證量大小如意,不必固定。“火爐闊多少?”不要扯得那么遠,說眼前的事物如何?“如古鏡闊。”世界和火爐,隨心量而變化,大小相通。“老和尚腳跟未點地在。”以否定表示肯定。
師初住普應院,遷止玄沙,天下叢林,皆望風而賓之。閩帥王公待以師禮,學徒余八百,室戶不閉。
離開雪峰后,獨立門戶,開始在普應院任住持,后遷止玄沙。各大道場都非常推崇,“望風而賓之”,心服口服,承認他的上手地位。閩帥王公指王審知(892—925),唐乾寧五年(或光化元年,898)任福州武威軍節度使,后梁三年(909)被封為閩王。事跡見《新五代史》卷五十八《閩世家》。大德主持說法,移風易俗,改善地方治安。
上堂,良久曰:“我為汝得徹困,也還會么?”僧問:“寂寂無言時如何?”師曰:“寐語作么?”曰:“本分事,請師道。”師曰:“瞌睡作么?”曰:“學人即瞌睡,和尚如何?”師曰:“爭得恁么不識痛癢!”又曰:“可惜如許大師僧,千道萬里行腳到這里,不消個瞌睡寐語,便屈卻去!”
“我為汝得徹困,也還會么?”我為了開導你們,費盡心血,你們懂了嗎?“寂寂無言時如何?”在禪定中進入狀態,怎么樣?有人出來展示成果。“寐語作么?”數他寶,嘆何益,與證悟無關。“本分事,請師道。”那么請你來作示范。“瞌睡作么?”本分事應該由你自己道,問別人干什么?“學人即瞌睡,和尚如何?”我就是瞌睡,你又怎么樣?這是有力的反擊。“爭得恁么不識痛癢!”你以為學了幾句口頭禪,就想僥幸過關嗎?你還是在外邊繞。“可惜如許大師僧,千道萬里行腳到這里,不消個瞌睡寐語,便屈卻去!”沒有開悟即瞌睡寐語,開悟起作用即參破公案。屈卻,浪費了機會。
問:“如何是學人自己?”師曰:“用自己作么?”
集中到一點,即找到自己。再化去此點,乃無我之象。
問:“從上宗乘,如何理論?”師曰:“少人聽。”曰:“請和尚直道。”師曰:“患聾作么?”
“少人聽。”大音希聲,一般人感受不到。參見《五燈會元》卷四長沙景岑章次:“我若一向舉揚宗教,法堂里須草深一丈。”卷九仰山慧寂章次:“我若說禪宗,身邊要一人相伴亦無,豈況有五百七百眾邪?”“患聾作么?”說法無處不在,你沒有好好聽。
又曰:“仁者,如今事不獲已,教我抑下如是威光,苦口相勸,百千方便,如此如彼,共汝相知聞,盡成顛倒知見。
不說有威光出來,說即成凡夫,此為菩薩行覺他之象。參見德國詩人席勒(1759—1805)短詩《語言》:“當靈魂說話的時候,說話的已不是靈魂了。”(【波蘭】沙夫《語義學引論》引,羅蘭、周易譯,商務印書館,1979,199頁。譯文略有調整。)
將此咽喉唇吻,只成得個野狐精業謾汝,我還肯么?只如有過無過,唯我自知,汝爭得會?
苦口婆心,說法覺他,耽擱自己修行,你們還是愚鈍不明,我真是不甘心。其中的對錯是非,我自己知道,你們達不到這樣的程度。
“野狐精業”,語出《五燈會元》卷三百丈懷海章次。某人在過去迦葉佛時,因學人問:“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答曰:“不落因果。”遂五百生墮野狐身。百丈代下轉語云:“不昧因果。”乃獲解脫。
若是恁么人出頭來,甘伏呵責。夫為人師匠大不易,須是善知識始得知。我如今恁么方便助汝,猶尚不能搆得。可中純舉宗乘,是汝向甚么處安措?還會么?
“若是恁么人出頭來,甘伏呵責。”如果有真懂的人出來,我這些話都是完全多余的,寧愿受到呵責。我用方便法門,你們依然不能相應;如果純舉宗乘,羚羊掛角,無跡可求,你們豈不完全抓瞎?可中,如果。“還會么?”這里所說,恰恰展示新的方便,趕快相應呀。覺他的障礙多于自覺,難行能行,方為菩薩行。
四十九年是方便,只如靈山會上有百萬眾,唯有迦葉一人親聞,余盡不聞。汝道迦葉親聞底事作么生?不可道如來無說說,迦葉不聞聞,便得當去。不可是汝修因成果、福智莊嚴底事,知么?
此道至高至上,不可用口頭禪搪塞過去,也不是普通修行能夠達到。
且如道,吾有正法眼藏,付囑大迦葉,我道猶如話月。曹溪豎拂子還如指月。所以道,大唐國內宗乘中事,未曾見有一人舉唱。設有人舉唱,盡大地人失卻性命,如無孔鐵錘相似,一時亡鋒結舌去!
“吾有正法眼藏,付囑大迦葉,我道猶如話月。曹溪豎拂子還如指月。”話月猶言,指月猶行,月猶第一月,為言行所不及。“大唐國內宗乘中事,未曾見有一人舉唱。”參見《五燈會元》卷四黃檗希運章次:“大唐國內無禪師。不道無禪,只是無師。”“設有人舉唱,盡大地人失卻性命”,如果提出真正的宗門,可以說沒有一個人對。無孔鐵錘,猶無名之樸,不說說也。
汝諸人賴遇我不惜身命,共汝顛倒知見,隨汝狂意,方有伸問處。我若不共汝恁么知聞去,汝向甚么處得見我?會么?大難。努力珍重。”
你們真是幸運,我把自己放低再放低,來遷就你們,才可能有所交流。如果向上一著,你們還找得到我么?
師有偈曰:“萬里神光頂后相,沒頂之時何處望?事已成,意亦休,此個來蹤觸處周。智者撩著便提取,莫待須臾失卻頭。”
“萬里神光頂后相”,修行有成。“沒頂之時何處望”,破體,佛有“不見頂相”,據稱一切人天都無法見到。“事已成,意亦休”,參禪開悟,大事已了。“此個來蹤觸處周”,一即一切。“智者撩著便提取”,良馬見鞭影而行,當下相應。“莫待須臾失卻頭”,錯過時機,喪身失命。
頂相,是佛三十二相之一。頂后相,即超佛越祖。參見《悟真篇》:“項后有光猶是幻,云生足底未為仙。”
又曰:“玄沙游徑別,時人切須知。三冬陽氣盛,六月降霜時。有語非關舌,無言切要詞。會我最后句,出世少人知。”
“玄沙游徑別,時人切須知。”我走一條特殊的道路。“三冬陽氣盛,六月降霜時。”三冬指冬季,猶三九嚴寒;六月指夏季,猶三伏酷熱。復、姤之象,猶如太極圖,出入無疾。“有語非關舌,無言切要詞。”非語言所能表達。“會我最后句,出世少人知。”最后句即末后句,普通人難以知曉。
問:“四威儀外如何奉王?”師曰:“汝是王法罪人,爭會問事?”
四威儀外,就在四威儀中。“汝是王法罪人,爭會問事?”這樣問已經錯了,你果然還不自知。
問:“古人拈槌豎拂,還當宗乘也無?”師曰:“不當。”曰:“古人意作么生?”師舉拂子。僧曰:“宗乘中事如何?”師曰:“待汝悟始得。”
拈槌豎拂,證悟后用來覺他,模仿其形式,毫無作用。“待汝悟始得。”參見《莊子·大宗師》:“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問:“如何是金剛力士?”師吹一吹。
參見《五燈會元》卷二鳥窠道林章次,吹布毛公案。又,卷十一臨濟義玄章次:“吹毛用了直須磨。”
閩王送師上船,師扣船召曰:“大王爭能出得這里去?”王曰:“在里許得多少時也?”〔歸宗柔別云:“不因和尚,不得到這里。”〕
時有僧出曰:“三種病人還許學人商量否?”師曰:“許。汝作么生商量?”其僧珍重出,師曰:“不是!不是!”
“三種病人還許學人商量否?”?商量謂討論、參究。“許。汝作么生商量?”正是要你來破此局。其僧珍重出,退出此局就破了。“不是!不是!”可以是肯定,也可以是否定。
閩王指王審知,此人于唐末主持福建軍政,發展生產,安定地方。“大王爭能出得這里去?”玄沙起興,船猶宇宙,包羅萬有。“在里許得多少時也?”閩王自謙,我還沒有進,談不上出。“不因和尚,不得到這里。”歸宗支招,我是受你的開發才進來的,那么人已經在里面了。
師問文桶頭:“下山幾時歸?”曰:“三五日。”師曰:“歸時,有無底桶子將一擔歸。”文無對。〔歸宗柔代云:“和尚用作甚么。”〕
玄沙問:桶底脫落了嗎?故文桶頭無對。歸宗柔超越此,問如何起用,而答案已在其中。
師垂語曰:“諸方老宿盡道接物利生,只如三種病人,汝作么生接?患盲者,拈槌豎拂他又不見;患聾者,語言三昧他又不聞;患啞者,教伊說又說不得。若接不得,佛法無靈驗。”
玄沙設局,堵死一切通路。接物利生,接引學人,利益眾生。三種病人,乃著名公案。患盲者,患聾者,患啞者,皆無從入手。
羅漢曰:“桂琛現有眼耳口,和尚作么生接?”師曰:“慚愧!”便歸方丈。
羅漢指羅漢桂琛,玄沙大弟子,法眼老師,事跡見《五燈會元》卷八。我現在有眼耳口,你說有病還是無病?有本事就來接。“慚愧!”能識別此機關即無病,故不接而歸方丈。
中塔曰:“三種病人,即今在甚么處?”又一僧曰:“非唯謾他,兼亦自謾。”
中塔即安國慧球,玄沙弟子,事跡見《五燈會元》卷八。人人皆有佛性,三種病人依然是假法,不可執實。又一僧繼中塔而言,推波助瀾。如果糾纏于三種病人,不但未能見眾生,自己也沒有開悟。
〔法眼云:“我當時見羅漢舉此僧語,我便會三種病人。”云居錫云:“只如此僧會不會。若道會,玄沙又道不是;若道不會,法眼為甚么道:我因此僧語,便會三種病人。上座,無事上來商量,大家要知。”〕
羅漢有加持力,法眼當下明了,真是利根。云居錫思辨,稍涉理路。此僧語,指上文的珍重而出。
有僧請益云門,門曰:“汝體拜著。”僧禮拜起,門以拄杖桎之。僧退后。門曰:“汝不是患盲么?”復喚:“近前來。”僧近前,門曰:“汝不是患聾么?”門曰:“會么?”曰:“不會。”門曰:“汝不是患啞么?”僧于是有省。
“體拜”,據萬歷嘉興藏本、續藏經本、龍藏本、崇禎甲戌本當作“禮拜”,體(體)、禮(禮)字形相近,《碧巖錄》亦作“禮”。門以拄杖桎之。桎,限制,拘束。做了以后又不要,阻斷習慣性思維。你是個有反應的活人,明明不盲、不聾、不啞,為什么還不懂?
長慶來,師問:“除卻藥忌,作么生道?”慶曰:“放憨作么!”師曰:“雪峰山橡子拾食,來這里雀兒放糞。”
“除卻藥忌,作么生道?”藥忌猶陰陽,問如何度人。“放憨作么!”在真人前又何必說假話呢。放憨,露出傻樣子。“雪峰山橡子拾食,來這里雀兒放糞。”你的那些伎倆,都是從雪峰那里搬弄過來的啊。
師因僧禮拜,師曰:“因我得禮汝。”
禮拜我,才懂得禮拜你自己。密在汝邊(《壇經》),不因師指,此事怎知?
普請斫柴次,見一虎,天龍曰:“和尚,虎!”師曰:“是汝,虎。”歸院后天龍問:“適來見虎,云是汝。未審尊意如何?”師曰:“娑婆世界有四種極重事,若人透得,不妨出得陰界。”〔東禪齊云:“上座,古人見了道我身心如大地虛空,如今人還透得么?”〕
天龍,指天龍重機,玄沙的弟子,事跡見《五燈會元》卷八。“和尚,虎!”看到了老虎。“是汝,虎。”你的業力還沒有清除,動心了。“娑婆世界有四種極重事”,娑婆世界,五濁惡世,佛教對人類社會的認識。“四種極重事”不詳,可能指見聞覺知。出得陰界謂解脫,陰界謂五陰十八界。
師問長生:“維摩觀佛,前際不來,后際不去。今則無住。汝作么生觀?”生曰:“放皎然過,有個道處。”師曰:“放汝過作么生道?”生良久,師曰:“教阿誰委悉。”生曰:“徒勞側耳。”師曰:“情知汝向鬼窟里作活計。”〔崇壽稠別長生云:“喚甚么作如來?”〕
長生即長生皎然,雪峰弟子,事跡見《五燈會元》卷七。“前際不來,后際不去,今則無住。”語出《維摩詰經·見阿閦佛品》。“放皎然過,有個道處。”請慈悲為懷,姑且降低標準,我是中下根器,只能講第二義。“放汝過作么生道?”好吧,姑且依從你。生良久,無言,使出第一義招數。“教阿誰委悉。”你這是做給誰看呢。委悉,知曉。“徒勞側耳。”你難道沒有聽到嗎?我知道你是懂的。“情知汝向鬼窟里作活計。”那些舉動過于花哨,不得解脫。
問:“古人皆以瞬視接人,未審和尚以何接人?”師曰:“我不以瞬視接人。”曰:“學人為甚道不得?”師曰:“畐塞汝口,爭解道得?”〔法眼云:“古人恁么道甚奇特,且問上座口是甚么?”〕
“古人皆以瞬視接人,未審和尚以何接人?”以瞬視接人,乃特殊的禪機。參見《五燈會元》卷九香嚴智閑章次:“我有一機,瞬目視伊。若人不會,別喚沙彌。”“畐塞汝口,爭解道得?”以拳頭堵住口,鎮之以無名之樸。畐,逼迫。參見香嚴智閑章次:“若論此事,如人上樹,口銜樹枝,腳不蹋枝,手不攀枝,樹下忽有人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不對他,又違他所問。若對他,又喪身失命。當恁么時作么生即得?”
問:“凡有言句,盡落裷,不落裷?請和尚商量。”師曰:“拗折秤衡來,與汝商量。”
裷,圈定的范圍,圈套。“拗折秤衡來,與汝商量。”除去衡量心,就不落裷。裷音yuān,指巾帕或繩索。
問:“承古有言:‘舉足下足,無非道場。’如何是道場?”師曰:“沒卻你。”曰:“為甚么得恁么難見?”師曰:“只為太近。”〔法眼曰:“也無可得近,直下是上座。”〕
“舉足下足,無非道場。”大意出《維摩詰經·菩薩品》。“沒卻你。”不是已非常清楚了嗎?為什么轉到書上繞語句呢?這樣辱沒你自己。“為甚么得恁么難見?”為什么我看不見呢?“只為太近。”你沒有低下頭,看自己的舉足下足呀。
師在雪峰時,光侍者謂師曰:“師叔若學得禪,某甲打鐵船下海去。”師住后問光曰:“打得鐵船也未?”光無對。〔法眼代云:“和尚終不恁么。”法燈代云:“請和尚下船。”玄覺代云:“貧兒思舊債”。〕
當年開玩笑打的賭,光侍者判斷失誤,沒做到“勿輕未悟”(《五燈會元》卷一菩提達磨章次)。玄沙住持后取笑他,其實也是反哺他,重新給予機會。稱師叔,因為玄沙兄事雪峰。惠洪《禪林僧寶傳》:“兄事雪峰,而師承之。”
光侍者回應不了,各路高人紛紛施以援手。“和尚終不恁么。”你終究沒有悟到底,辜負了我的激勵。“請和尚下船。”我只不過隨口打比方,你卻執著至今,被這艘船套住了。“貧兒思舊債。”你太窮了,心眼狹窄。這件事早已過去了,你還忘不了這些陳谷子爛芝麻。
師一日遣僧送書上雪峰,峰開緘,見白紙三幅。問僧:“會么?”曰:“不會。”峰曰:“不見道君子千里同風?”僧回舉似,師曰:“山頭老漢蹉過也不知!”曰:“和尚如何?”師曰:“孟春猶寒也不解道。”
“不見道君子千里同風?”雪峰肯定玄沙,你也如此,我也如此。“山頭老漢蹉過也不知!”玄沙卻否定雪峰,顯示上出的特殊性。此僧是兩次問答的聽眾,被激發起了疑情:“和尚如何?”到底應該怎么回應。“孟春猶寒也不解道。”孟春猶寒,正是當時的天氣,微微有些刺激,消解松懈。也不解道,連這都不會說。春三月為孟春、仲春、季春。
師問鏡清:“教中道不見一法為大過患,且道不見甚么法?”清指露柱曰:“莫是不見這個法么?”〔同安顯別云:“也知和尚不造次。”〕師曰:“浙中清水白米從汝吃,佛法未會在。”
鏡清指鏡清道怤,雪峰弟子,事跡見《五燈會元》卷七。“教中道不見一法為大過患。”不可著空見。“莫是不見這個法么?”眼前露柱就是一法,此答疑似陳詞濫調。“浙中清水白米從汝吃,佛法未會在。”你確實有資格消受供養,還談不上解脫。
問:“承和尚有言,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學人如何得會?”師曰:“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用會作么?”僧便休。師來日卻問其僧:“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汝作么生會?”曰:“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用會作么?”師曰:“知汝向鬼窟里作活計。”〔玄覺云:“一般恁么道,為甚么卻成鬼窟去?”〕
“承和尚有言,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學人如何得會?”在外模擬形似。“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用會作么?”在內直接感受。“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汝作么生會?”反過來再問,檢驗。“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用會作么?”此僧依然滯留于語言,沒有內化于身,證悟實相,故玄沙鑒定:“知汝向鬼窟里作活計。”
問:“如何是無縫塔?”師曰:“這一縫大小?”
眼前就有一縫,你能看到嗎?侈談無縫塔,已然錯過。
韋監軍來謁,乃曰:“曹山和尚甚奇怪。”師曰:“撫州取曹山幾里?”韋指傍僧曰:“上座曾到曹山否?”曰:“曾到。”韋曰:“撫州取曹山幾里?”曰:“百二十里。”韋曰:“恁么則上座不到曹山。”韋卻起禮拜,師曰:“監軍卻須禮此僧,此僧卻具慚愧。”〔云居錫云:“甚么處是此僧具慚愧?若檢得出,許上座有行腳眼。”〕
“曹山和尚甚奇怪。”此處的曹山和尚,不是指曹洞宗創始人曹山本寂(840—901,《五燈會元》往往稱為“先曹山”),而是他的繼承者曹山慧霞、曹山光慧、曹山智炬之一,數人的事跡均見《五燈會元》卷十三。師曰:“撫州取曹山幾里?”嘗試性考校,監軍恐怕還不認識曹山吧。取,去,距離。曹山,地處撫州(今江西省撫州市,也就是王安石、湯顯祖的家鄉臨川)。
韋問傍僧曰:“撫州取曹山幾里?”轉移機鋒。“百二十里。”傍僧老老實實回答。“恁么則上座不到曹山。”韋參軍以上手的身份印許,此人程度未到,卻敢于出大言。韋卻起禮拜玄沙,致敬此場合的能量源,希望獲得印許。“監軍卻須禮此僧,此僧卻具慚愧。”此僧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沒有玩弄話頭,不曾作壞方子。參軍未得謂得,乃增上慢。
問:“如何是清凈法身?”師曰:“膿滴滴地。”
法身不離此易腐爛的色身。
問:“如何是親切底事?”師曰:“我是謝三郎。”
了解自己最親切。玄沙不肯自居高僧大德,謝是他的俗家姓。
西天有聲明三藏至,閩帥請師辨驗。師以鐵火箸敲銅爐,問:“是甚么聲?”藏曰:“銅鐵聲。”〔法眼別云:“請大師為大王。”法燈別云:“聽和尚問。”〕師曰:“大王莫受外國人謾。”藏無對。〔法眼代云:“大師久受大王供養。”法燈代云:“卻是和尚謾大王。”〕
雖然宣稱為聲明三藏,卻不能聞聲以識音。聲明,五明之一。“大王莫受外國人謾。”他沒有什么證悟,千萬不要“外來和尚好念經”。法燈、法眼代西天人反詰。
師南游,莆田縣排百戲迎接。來日,師問小塘長老:“昨日許多喧鬧,向甚么處去也?”塘提起衲衣角,師曰:“料掉沒交涉。”〔法眼別云:“昨日有多少喧鬧。”法燈別云:“今日更好笑。”〕
“昨日許多喧鬧,向甚么處去也?”追究散場后的氣氛,喧鬧消歸寂靜。塘提起衲衣角,示意早已化去。“料掉沒交涉。”我所料不錯,你答非所問,沒有真正化去。“今日更好笑。”是你自己執著了,還好意思說別人。
問僧:“乾闥婆城汝作么生會?”曰:“如夢如幻。”〔法眼別敲物示之。〕
乾闥婆城,幻化的城,猶海市蜃樓,乃不實之法。大乘經典顯諸法空性有十喻,此為其中之一。敲物是警醒,是幻化,也是十喻之一。
《大智度論》卷六:“諸法如幻,如焰,如水中月,如虛空,如響,如犍闥婆城,如夢,如影,如鏡中像,如化。”(《釋初品中十喻》)
師與地藏在方丈說話,夜深侍者閉卻門。師曰:“門總閉了,汝作么生得出去?”藏曰:“喚甚么作門?”〔法燈別云:“和尚莫欲歇去。”〕
“門總閉了,汝作么生得出去?”即時測驗。“喚甚么作門?”門非門,有門就出不去,無門才出得去。“和尚莫欲歇去。”和尚真想大休歇么?《楞嚴經》卷四:“狂性自歇,歇即菩提。”
地藏即玄沙弟子羅漢桂琛,他最初開法的精舍名曰地藏,語出《地藏十輪經》:“安忍不動如大地,靜慮深密如秘藏。”
師以杖拄地,問長生曰:“僧見俗見,男見女見,汝作么生見?”曰:“和尚還見皎然見處么?”師曰:“相識滿天下。”
“僧見俗見,男見女見,汝作么生見?”僧見俗見,皆為分別相。參見《五燈會元》卷三南泉普愿章次“太俗生”、“太僧生”。“和尚還見皎然見處么?”你能證我之自證么?“相識滿天下”,對應“知心能幾人”?此當“見眾生”之象,是相應和贊許。
問:“承和尚有言:聞性遍周沙界。雪峰打鼓,這里為甚么不聞?”師曰:“誰知不聞?”
聞性遍周沙界,為什么還有聽不到的鼓聲?你證到聞性就知道了。《楞嚴經》卷六觀世音菩薩耳根圓通章,同卷文殊菩薩說偈云:“此方真教體,清凈在音聞,欲取三摩提,實以聞中入。”
問:“險惡道中,以何為津梁?”師曰:“以眼為津梁。”曰:“未得者如何?”師曰:“快救取好!”
“險惡道中,以何為津梁?”世間風波險惡,如何才能行走?“以眼為津梁。”判斷力為關鍵,當修取擇法眼。“未得者如何?”我沒有此眼呀。“快救取好!”當勤精進,如救頭然(《普賢警眾偈》),哪有閑心說閑話,管閑事。
師舉志公云:“每日拈香擇火,不知身是道場。”乃曰:“每日拈香擇火,不知真個道場。”〔玄覺云:“只如此二尊宿語,還有親疏也無?”〕
前語為基礎,后語更進一解。志公,即寶志(418—514),事跡見《高僧傳》卷十,引語見《五燈會元》卷二。
師與韋監軍吃果子。韋問:“如何是日用而不知?”師拈起果子曰:“吃。”韋吃果子了,再問。師曰:“只這是日用而不知。”
“如何是日用而不知?”引《周易·系辭上》提問。“吃。”此破體,亦為親證。參見《中庸》:“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
普請般柴,師曰:“汝諸人盡承吾力。”一僧曰:“既承師力,何用普請?”師叱之曰:“不普請爭得柴歸?”
普請般柴,僧人全體出動搬柴。“汝諸人盡承吾力。”玄沙向上破除,從聯系角度談。“既承師力,何用普請?”此僧向下維護,從分別角度談。“不普請爭得柴歸?”“般柴”為日常修行,此化去玄妙。參見《五燈會元》卷三龐蘊居士章次:“神通并妙用,運水及般柴。”
師問明真大師:“善財參彌勒,彌勒指歸文殊,文殊指歸佛處,汝道佛指歸甚么處?”曰:“不知。”師曰:“情知汝不知。”〔法眼別云:“喚甚么作佛?”〕
玄沙由《華嚴經》起興。善財參彌勒,當五十一參。彌勒指歸文殊,當五十二參。文殊指歸普賢,當五十三參。而佛指歸甚么處,于此方開顯禪門。明真大師即安國弘瑫,雪峰弟子,事跡見《五燈會元》卷七。“不知。”經文上沒有寫,無可奉答。“情知汝不知。”我就知道你不知道。
大普玄通到,禮覲。師曰:“你在彼住,莫誑惑人家男女。”曰:“玄通只是開個供養門,晚來朝去,爭敢作恁么事?”師曰:“事難。”曰:“真情是難。”師曰:“甚么處是難處?”曰:“為伊不肯承當。”師便入方丈,拄卻門。
大普玄通,雪峰弟子,事跡見《五燈會元》卷七。“你在彼住,莫誑惑人家男女。”你在那里住持說法,當知人之患在好為人師(《孟子·離婁上》)。“玄通只是開個供養門,晚來朝去,爭敢作恁么事?”我只是開個供養大眾的平臺,怎么敢開口說法。然而所謂供養,當然包括法供養。《普賢行愿品》:“諸供養中,法供養最。”“事難。”知道他在踏踏實實做事,體諒操作者的辛苦。“真情是難。”深有感觸,尤其涉及覺他。“甚么處是難處?”具體說說看。“為伊不肯承當。”此為禪門之要,佛慢堅固而住。師便入方丈,拄卻門。會心并不在遠,以不度度之。
僧問:“學人乍入叢林,乞師指個入路。”師曰:“還聞偃溪水聲么?”曰:“聞。”師曰:“從這里入。”
參見蘇軾《贈東林總長老》:“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凈身。夜來四萬八千偈,他年如何舉似人。”
泉守王公請師登樓,先語客司曰:“待我引大師到樓前,便舁卻梯。”客司稟旨。公曰:“請大師登樓。”師視樓、復視其人,乃曰:“佛法不是此道理。”〔法眼云:“未舁梯時,一日幾度登樓。”〕
泉守王公當即太傅王延彬居士,長慶慧棱弟子,此人是王審知的侄子,事跡見《五燈會元》卷八。泉守,指泉州守備?舁(yú),抬走,帶走。又,“上屋抽梯”為三十六計之一。“佛法不是此道理。”用不著這么做,玄沙已感受到了。《易》曰:“無妄之藥,不可試也。”“未舁梯時,一日幾度登樓。”?消除機心,便在禪境之中。登樓之象,參見《五燈會元》卷十八壽寧善資章次:“一片月生海,幾家人上樓。”
師與泉守在室中說話,有一沙彌揭簾入見,卻退步而出。師曰:“那沙彌好與二十拄杖。”守曰:“恁么即某甲罪過。”〔同安顯別云:“祖師來也。”〕師曰:“佛法不是恁么。”〔鏡清云:“不為打水。”有僧問:“不為打水意作么生?”清云:“青山碾為塵,敢保沒閑人。”〕
“那沙彌好與二十拄杖。”旁敲側擊,考校泉守。“恁么即某甲罪過。”泉守顯示證量,自承其失。“佛法不是恁么。”沒有那么簡單。
梁開平戊辰示寂,閩帥為之樹塔。
梁開平戊辰是朱溫稱帝二年,當公元908年。此年玄沙辭世,終年七十四歲。他門下大弟子是羅漢桂琛,其弟子法眼文益創立法眼宗,開出一花五葉的最后一葉。玄沙的語錄,后人輯有《玄沙廣錄》(智嚴編,宋神宗元豐三年[1080]刊行)、《玄沙語錄》(林弘衍編,明熹宗天啟六年[1626]刊行)二種,均收于卍續藏經中。
編輯/張定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