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大家都萬歲

趙宗彪

追求永生，是人類，也是所有生命自覺不自覺的本能和夢想。孫悟空當年在花果山的時候，之所以要出國留學，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感嘆生命短暫，不能永存于天地之間。學成歸來后，立馬就到閻羅王處上訪，將猴類的名單，從生死簿上一筆勾銷，也算是自我落實了政策，實現了永生。

人類最大的痛苦，莫過于死亡。除了傳說中的彭祖活了800歲，我們人類現在有據可查的人瑞，是浙江臨海的王世芳，活了140歲，是清初的“三朝元老”，家里“七世同堂”。他在96歲的時候，曾出任遂昌縣的教諭一職。《西游記》中，倒有一位僧人，有270歲的高壽，他就是直北觀音禪院的金池長老，但因貪圖唐僧的袈裟，不得善終。追求長壽，是人類進步最根本的動力。人類如此，妖怪們也不例外。那些修煉了千百年、可以活幾千歲的妖魔們，凡聽說吃了唐僧肉可以長生不老的傳說，無一例外都刀口舔血、奮勇向前，最后，又無一不以失敗告終。

人類又何嘗不是如此。人類最荒唐的口號是“萬歲”，幾千年來，從未見過不死之人，但萬歲聲從未斷絕過。最可笑的是太平天國中，幾個頭目分別自封了萬歲、九千歲、八千歲、七千歲等級別，官越大，命越長。號稱王（即千歲）的人數以千計，弄得可用作封號的、意思好一點的漢字都不夠用，為中國歷史之最。那個號稱九千歲的楊秀清，為了增加一千歲，不惜火拼原來的戰友韋昌輝，自相殘殺了近三萬人，他倆死時都是三十幾歲。那個連名字都改成了天王的萬歲爺——洪秀全，死時也不過五十來歲。

人類想長壽，所以渴望自己成仙，哪怕妖怪也是如此。但從《西游記》看，萬壽無疆的神仙們、佛國的菩薩羅漢們、地上地下不用為長壽發愁的妖魔們，雖然他們都比人類長壽，但他們的痛苦，一點也不比人類少。不管過去還是現在，人類的許多價值觀，人類最神圣的東西，都是建立在死亡基礎之上的。人如果永生，歷史就沒有了意義。

如果人類能夠永生，哪怕能活一萬年，那么這個世界將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呢？

我非常悲觀地相信，如果人的壽命有一千年，那將是一個瘋狂的世界。如果人的壽命有一萬年，那么，這個人間，將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地獄。

對絕大多數人而言，長壽是災難，是禍根，是深淵，是苦海，是地獄。人只有在不斷擁有的過程中才能認識自己。沒有得到過名利的人奢談淡泊名利是可笑的。而長壽，則為每個人提供了更多的可能。從來沒有接到過死亡通知的人，怎能知道自己是否怕死？沒有經歷過夜半攜百萬巨款上門的人，你如何肯定自己并不貪婪？沒有遇到過心儀的美女投懷送抱的人，怎能說自己對愛情有多少堅貞？只有手握槍炮面對自己的仇人時，你才會知道自己是否真正地擁有慈悲！為什么許多平素軟弱和善的人，一旦開著名車轟轟隆隆地上了路，有了傲人的利器，立馬就霸氣十足盛氣凌人不可一世？

國王與乞丐、元帥與士兵、富翁與窮漢、英雄與小丑，他們的區別在哪里？

在機會。

機會，決定了一切。

永生，就使所有人都有了機會。許多人善良、單純，是因為他們無知、無力和短命。處處忍讓別人者，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弱者。一切沒有選擇權利的結果，都沒有意義。人只有擁有的東西越多，才能更清醒地認識自己。太監不想女人，并非品德高尚；禿頭不做發型，是因為別無選擇。許多人心平氣和、適可而止，是因為他們明白，人生不過百年，大限已到，徒勞無益，是因為“來不及了”。什么絕代紅顏、萬貫家產、瓊樓玉宇，都會隨著生命的終結如風而逝。如果人有萬年壽，能夠永生，生命就會充滿更多的機會和可能，人的貪婪之心，就會如太陽一樣光芒四射，就會如宇宙中深不可測的黑洞，吞噬世間萬物。

對人而言，時間會改變一切。

一萬年的時間，足以讓每一個人經歷種種可能，人的欲望會一一釋放，種種誘惑會次第而來，人的自私和貪婪，會將整個世界染成一個漆黑的地獄。有人說，金錢是萬惡之源。其實，改成萬歲是人類罪惡之源更為貼切。

幸虧，我們這個世界沒人能達萬歲。

（摘自《聯誼報》 圖/黃文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