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斤紅糖

王志宏

母 親是因為從小體弱多病，才導致結婚十 三年后才生下我的，且足足早產了兩個月。

然而，母親生下我的那天，我雖然有驚無險地安全“著陸”了，卻把奶奶急壞了。奶奶急得沒法，只好去了公社。在公社里，奶奶找到了我們家的一個遠房親戚。遠房親戚是公社里一名科長，姓王，人不錯，得知奶奶的來意后，二話沒說，就寫了兩張紙條，并從自己口袋里拿出幾元錢，一并交給了奶奶。

奶奶拿著兩張紙條和幾元錢回來，交給父親，讓父親拿著一張紙條去糧管所買了十斤糯米，又拿著另一張紙條去供銷社買了一斤紅糖。在那物質匱乏的年月里，這十斤糯米和一斤紅糖，尤其是紅糖，對于像我母親這樣身體虛弱的產婦來說，有如救命的仙丹般珍貴！

以上及以下的這些事情，是在我拿到高中錄取通知書的那天，父親一五一十地親口告訴我的。

糯米和紅糖買回來后，便開始張羅著喂我“開口奶”。在我們老家，生小孩有喂“開口奶”的習俗。小孩生下來，第一口奶水不喝自己親生母親的，而要另找一個哺乳期的母親，來喂這小孩第一口奶水。當然，這個另找的哺乳期母親是要有一定條件的。比如人要漂亮、皮膚好，或者要有文化、脾氣好等等。總之，就是要比親生母親更具有一定的優(yōu)點，以此預祝小孩將來也具備這優(yōu)點。

起初，奶奶物色好了人選，正準備將包著襁褓的我抱過去，請人家喂我“開口奶”，卻遭到母親的堅決反對。接著，父親又提出了人選，也遭到母親的堅決反對。母親說，一定要有文化的才行！其實，喂我“開口奶”的人選，母親早就在心里想好了，是村小學里的一個年輕女教師，叫朱鳳香。朱鳳香挺著大肚子的時候，曾經(jīng)來我家串過門，說我母親身體單薄，要多注意點營養(yǎng)。

雖然朱鳳香和母親有點熟，但母親覺得人家畢竟是識文斷字的人，驀然去請人家喂我“開口奶”有點難為情，又有點擔心人家不是心甘情愿地喂我“開口奶”，所以執(zhí)意要父親把那一斤紅糖勻半斤帶給人家作為補償。于是，一斤紅糖變成了兩個一樣大的紅紙包子，一個紅紙包子留在了母親的床頭，一個紅紙包子隨同包著我的襁褓，一起被父親抱到了朱鳳香家里。

“啊，這么快就生啦，還沒到月吧！”朱鳳香看了看襁褓中的我，顯得有些驚訝。當父親向她說明了來意，并要她無論如何得收下那個紅紙包子時，她猶豫了一下，便將包著我的襁褓，連同那個紅紙包子，一起抱進了里屋。

一會兒，朱鳳香抱著包著我的襁褓從里屋出來了。朱鳳香羞紅著臉對我父親說：“小孩的開口奶不能喝得太多，要不然就多喂點了。”邊說邊將包著我的襁褓小心翼翼地遞給父親，并囑咐父親抱好。就在父親抱著包裹我的襁褓，轉身離開朱鳳香家的時候，父親的身后傳來了嬰兒的啼哭聲。

父親回到家里，母親有些不放心，問：“鳳香收下紅糖了嗎？”“收下了，我親眼看見她拿進里屋的。”父親邊說邊將包著我的襁褓遞給母親。母親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可是，過了沒多久，母親卻指著夾在我襁褓中的紅紙包子，埋怨起父親來了：“你看，你看，這是什么？還跟你說，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包紅糖給鳳香……”母親邊埋怨父親，邊要父親把那個紅糖紙包子再給朱鳳香送過去。

然而，當父親把那個紅糖紙包子再給朱鳳香送過去的時候，朱鳳香家的門已經(jīng)鎖上了，門縫間夾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嫂子體質弱，產后比我更需要紅糖，我回娘家想想辦法，再幫你們弄點。”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