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煉


友友真正跳上藝術這條賊船,從寫小說開始。她最早的小說,是在奧克蘭老房子里寫的《恍兮惚兮》。那個開頭,不可能更實在了,正是我們睡在那張斜坡床上,每天早晨發現滾著擠著到了墻邊的感覺:“早上迷迷糊糊還在床上,聽見樓下有人說中文,似乎你聽懂了所有內容,可落實到每一個字,似乎又不像了。成串地組合起來,肯定是中文……”
我們的出國,用被“甩”出去,一點都不過分。本來準備一年海外逍遙,之后回北京,該干什么干什么。突然的變故,把我們一下子變成了陌生世界里的陌生人,眼睛、耳朵照樣張開,可嘴里空空,一個外語詞也沒有,睜眼瞎!又沒全瞎,心里那個世界清清楚楚,手卻摸不著,它只為記憶而存在。身邊、街上,那個詞的世界,與我們無關,和我們相關的是幻聽的世界。
納博科夫描寫過這感覺:異鄉人常顯得可笑,他們自作聰明地玩諧音游戲,只不過由于耳朵不能分辨詞音的些微區別。他們潛意識里在固守一個自我,為此把外界“聽成”自己的世界。幻聽,其實是創作的開始。
友友就這樣從幻聽起步,一點一點把自己從比真實世界更可怕的幻覺世界“挖”出來,在這個不期而至的菜市場上,東尋西找,左挑右選,最終炒出一盤盤色香味俱全的小說菜。從《恍兮惚兮》開始,她一發不可收拾地出版了好幾本中短篇小說集,外加一部長篇小說《河潮》,被列入臺灣著名的聯經叢書出版。從異國的幻聽幻覺里,忽然長出個中文小說家,這該稱之為驚喜還是悲喜交加?誰知道?反正友友寫小說,真個像全無出處。
但沒有出處怎么可能?仔細讀友友這些一邊打工、一邊抽空寫下的小說,能認出她過去生活中許多痕跡。
《小夢涅槃》:那里兩個人物,性格截然相反,新潮的小夢狂放無忌,老舊的“我”囁嚅膽怯,終篇才發現,二者竟是同一人!對啊,1980年代我們誰不在分分鐘自我辯駁中度日?《無人知曉》:傻大姐桃桃,給那個被“屁股流血”嚇壞了的女孩,上了青春初潮的一課,而桃桃后來因癡情發瘋,她的老干部爸爸由此卻生生逼出了一個中國特色的“有情人終成眷屬”結局。那笑,是不是比哭更苦?《手的厄運》:那個我們棲居過的倫敦友人家的閣樓,孤獨如此逼人,逼著我們一再問自己:“我上這兒干什么來了?”《孤懸的風》:故事朦朧,文字唯美,像極了寫作此篇時,窗外意大利盛夏陽光中大片向日葵印象派畫般閃閃爍爍。
中篇《決定做一棵樹》,猶如友友小說美學的小詞典。友友罕見地摸索進一個男人的內心。莫深,一個孤獨者,逃離城市、人群,逃進動物、植物,在植物都不能容忍他的最后,卻幡然悔悟:為什么我不干脆變成一棵樹?就此徹底解脫孤獨感。友友以女性的敏感,推開莫深心理上一扇扇門,也推開今日人類無力無能溝通的窘境,直至那個荒誕至極卻又合情合理的超現實(深現實)結局——一個假出路,一個加倍的走投無路。
我給友友小說寫過一篇評論,加上了一個欲蓋彌彰的筆名“黃鶴”。其中一段,專門探討友友小說中“孤獨”的層次和能量。層次一,孤獨的奢侈:政治喧囂中,我們曾渴求而不可得的孤獨;層次二,孤獨的痛苦:生活和漂泊中四顧茫然的無助的孤獨;層次三,孤獨的自覺:面對權錢世界的擠壓,自覺承擔自己命運的孤獨。友友顯然也明白孤獨之必然,因此把它變成了一種追求:“當內心的孤獨和外在的孤獨一起向你涌來,就不得不采取一種自我保護的姿勢,把它建筑于筆和紙的關系之上,就是一種姿勢。寫作是對自己生活方式的一種闡釋,一種對生活性格的隱喻……我想通過寫作,用我們的傳統、文化、歷史和現在,中國和外國再加上女性的特殊位置,這樣一個坐標系來表達自我,最終的核心是‘自己——‘一個人的世界……寫作本質上就是與自己內心的沉默者的一次漫長的對話。”她在1990年發表于瑞典斯德哥爾摩的演講《開向內心沉默的門》中這樣說。
友友最下功夫的作品,該算《河潮》。它是長篇,卻又有個刻意扭結如短篇的結構:楔子憎恨自己的女兒身,男孩蛋蛋卻陶醉于從小被當作女孩養,命運變幻捉弄,幾經波折反復,結尾卻是一個瘋女孩,和死不放棄女兒狀的同性戀男孩,舉行了一場幻覺中的婚禮。荒誕嗎?荒誕啊。但,這不又正是每個中國人心里,傳統、現代糾纏的現實?友友用小說,潛回自己的經驗,挖出——提煉出了現實的荒誕本質。
長篇《河潮》,堪稱友友小說觀念實驗之集大成。她逆反國內曾流行一時的拉美二手貨“魔幻現實主義”,卻基于中國的原版人生,發明出一種原創的“現實魔幻主義”——現實比一切狂想更荒誕。極端的現實,就是超現實!
國外的一些詩人,很喜歡我使用的一個詞:深現實。一種深層隱含的現實,非經詩人之眼去獨特發現不可。“深現實”不同于能被回收使用的“超現實主義”技巧,它的美學追求,與思想深度一而二、二而一。正像友友小說,貌似日常性很強,實則都在關注諸如傳統和現代復雜糾結等大主題。這里,“大”等于“深”。要抵達中國“深現實”,非拋開一切因襲,全力聚焦于觀念創新不可。友友的小說五彩繽紛,其爆破能源處的原子核,就是這創新的觀念性、實驗性。
友友變成小說家,無論她的蘭州發小,還是她媽媽高梅阿姨都沒想到,但讀完她的小說,又一致認為,嘿,寫得太活了,太真了。高梅阿姨一次對我說:“唉,桃桃,我們省委大院里那個姑娘,我太熟悉了。”
友友的幸運,是直接跳上賊船,找到了自己的表達方式,讓國外生涯不僅沒停滯,反而大有突破。同樣,她的不幸,也在有點太超前。她的小說,在上世紀90年代到本世紀初的國際文學市場上,沒趕上商業潮流。2005年,《河潮》(英譯名Ghost Tide——《鬼潮》)由英語世界最大的出版集團HarperCollins出版,在當時,正流行中國主題的回憶錄、自傳體、非虛構——招搖冷戰意識形態話語,商業化炒賣“政治”,卻回避了作家的個人自省。這類“紀實”,貌似抬高文學,實則貶低了創作的思想內涵。友友側身其間,狠狠體驗了一把文學的孤獨。
除了小說,友友還寫過一些專欄式散文,后來結成《人景,鬼話》一書在中國出版。時至今日,當我們在中國朗誦,仍有人拿著它來請求簽名,常聽到的說法是:“這是我們了解中國作家在國外真實生活的第一本書。”
這話沒錯。這些文章,都基于我們在海外漂流的直接經驗,有疼有苦,也有笑有樂。低級訴苦,無聊且商業,蒙老外也許行,自己人一看就假。闖蕩世界,哪像喊口號那么簡單。
《人景,鬼話》里有一篇連載三次的文章《菜吃人》,寫了個真事:1993年,澳大利亞悉尼大學邀請我到那兒當一年訪問學者。不顧紐約朋友們的挽留,我們立馬打包上路,準備先在新西蘭小停,處理老房子里的家當,同時辦澳大利亞簽證。盤算挺美,可誰想到那時澳大利亞右翼政府,正實行“白澳政策”,對亞洲人能拒簽就拒簽,我們慘遭拒絕,一下子被擱在了奧克蘭黑洞里。
那時我年輕氣盛,忍不下這口氣,提筆寫了封致澳大利亞外交部長的信,請朋友翻譯成英語,信上說:“我們有悉尼大學正式邀請,卻被拒簽,別管你用什么借口,拒絕正當文化交流,只能被看作野蠻人行為……請你看看我們的護照,我們去過幾乎所有歐洲國家和美國,如果你擔心我們要‘黑在哪兒,我們可以清楚告訴你,那將不是貴國……你可以拒簽,但我們今后將在世界各地,盡我們所能地宣傳你們的愚蠢……”信寄走了,但這一整年怎么活?
和我們住在一起的朋友徐長華拿出個主意:我們仨合伙開個菜店。友友開頭就反對,我卻覺得可行:三個人,每人看店幾小時,其他時間寫作讀書,應該挺悠哉呀。少數服從多數,就這么定了。房子很快看好,地點在毛利人聚居區,原來是家服裝店。我們親自動手,釘貨架,安招牌。還買了一輛運菜的面包車。開張那天,早晨參加生平第一場拍賣,糊里糊涂只見牌子舉起落下,一車蔬菜就是我們的了。開回菜店,擺好開價,綠油油一片。左右商家都來祝賀,也買些菜發個利市。一天沒得閑,轉眼天色已晚,鎖門回家時,回眸看著嶄新的生意,好興奮啊,喝酒慶賀吧,只待第二天大展拳腳。
誰知,第二天一開門,我們全傻了:菜,發黃了!菜會變黃,我們怎么忘了這茬?搶救吧,劈菜葉,降菜價,又一天瘋狂,一共沒賣出二十新幣,友友已在哭,我們倆也慌了,開始議論是否能把這“買賣”賣掉?試試吧,回家撥電話,還真有人有興趣,但問題也讓我們心虛:“請問你們有執照嗎?”
開菜店還要執照?從來沒聽說過!我們一邊色厲內荏地回答買主,一邊撥通了奧克蘭商務管理處的電話,話還沒問完,對方已猜出是誰了:“你們是郵局旁邊那菜店吧?告訴你,你們沒有執照,是黑店。趕快關掉!這兒正給你們開罰款單哪!”
沒說的,拆吧!我們以最快速度開了個店,現在又在以更快的速度關一個店。毀真比建順手太多了。鄰居們勸阻:“年輕人,沒那么快賺錢呀,都要有點耐心。”他們哪知道我們的難言之隱?一上午,我們三天的老板經歷,結束了。
從菜店運回家的菜,讓我們吃了三個星期,臉都綠了。真是“菜吃人”啊,我們如此自我揶揄。
不過,事情就這么神,正是決定拆菜店那天,一封信寄到了老房子,澳大利亞領事館讓“楊先生”回去辦簽證!我走進領事館那一刻,里面涌出一堆男女,來看“楊先生”這個怪物,是因為那封罵官的信嗎?我對那位挨罵的部長,不禁升起幾分尊敬。
柏林和友友有“畫緣”。誰知為什么,我們住在任何其他地方,如倫敦的十五年,友友從未動過畫畫的念頭,而每到柏林,她手就癢,要畫畫。
第一次是我們1991年在DAAD當臨時貴族時,Mommsen街9號的大房子,四壁空蕩蕩,正巧我們到捷克布拉格,友友發現那里繪畫材料特便宜,買了一堆油畫棒之類,回來涂抹,很快掛了滿墻。那風格,明顯和柏林接地氣,深受德國表現派影響,構圖狂放不羈,用色艷麗大膽。畫畫的她,那表達方式,又和文學大為不同,她不字斟句酌、苦思冥想,卻追隨感覺,一揮而就。畫《瘋狂的詩人》,那瘦長臉詩人(是我嗎?)腦袋上,公然一個大黑洞——像時下網絡流行詞:腦洞。畫“夢系列”,草黃包裝紙,揉得皺巴巴,再用墨橫掃豎描,黑漆漆的底色上,沒來由的幾筆白,輕輕掠過,如奇思怪想正在涌出。畫《鳥》,橙黃的樹枝,白色的花苞,淺黑變幻的背景上,一只怪鳥,停在那兒沉思。這張曾被友友扔進了垃圾堆,卻被我看見,大加贊揚,說得友友也信了,竟裝進鏡框,堂而皇之地掛進我們倫敦的客廳,一掛掛了十五年。
這批友友海盜版的“表現派”,最精彩的一張,還是1993年我們“菜吃人”期間,她在奧克蘭畫的格拉夫頓路老房子。那時,我們并不知道,隨著全球化來到,老房子的末日也到了。那是我們最后一次住進它,因此那張畫也是告別。
記得那天,我在房間里寫作,友友消失了幾小時,再出現時,手里捧著這幅畫。
我很震撼,不僅因為她抓住了老房子的感覺,更因為她抓住了住在老房子里的我們的感覺。如果找個命名,那就是:命運的感覺——命運的色彩!
畫面上,粉色的老房子歪歪斜斜。橙紅色的框架透出傾圮。玻璃反著光,我們住的那兩扇窗戶多熟悉啊,它雖破舊,卻為我們遮擋過多少風雨。屋頂的鐵銹色,既寫實又魔幻,它在泄露淅淅瀝瀝的漏雨聲嗎?那道防火梯,木板早朽了,只有野貓們爬上爬下,在夜里拉長嗓子嚎叫。門廊,被畫成暗藍色,保留著它日夜不變的幽暗。兩扇凸形窗,不屬于我們房間,可它是否就像個誘惑,讓我們后來在倫敦、在柏林,無一例外選擇了有漂亮凸形窗的客廳?這張畫的構圖,不經意間充滿動感。房子傾斜著在動,屋角安妮和詹姆斯音樂室墻外那棵綠樹在動,占畫面三分之一以上、擠壓孤立煙囪的天空,更在急速地大動特動,一片藍,一塊紅,一抹黃,一簇綠,一道紫,讓人眼花繚亂,又只能屈從,這不正是命運的色彩嗎?我的詩《天空移動》,遙相呼應著畫面,“那就是過去天空移動的破敗門廊里/你不看也已過去又明亮又空曠/壓迫一棵樹突起漆黑的前景”。
命運的色彩啊,在隨后的二十年里,從未減弱它的壓力,而我們這“漆黑的前景”,從一處到另一處,不停突入一個永不過去的“現在”。
2012年,作為柏林超前研究中心的學者,我們又到了柏林。這次不止是來訪,更是“回家”。我們在柏林有家了。轉了一大圈回到這,真像一個奇跡。
奇跡來自2009年倫敦一個早上,友友捧著張巴掌大的紙片,是一篇中文報的小文章:“他們說柏林房子好便宜!”“不可能吧?”我說。但和倫敦比,哪兒不便宜?上網一看,驚呆了!柏林又老又大的古典建筑,趕不上倫敦一個小鴿子籠的價格。哦,等什么?買吧!
友友在倫敦十五年奔波路上的教書匠生涯,就這樣戛然而止。當經濟危機臨頭,別的老師都在丟掉工作,而她卻主動辭職,倫敦大學的教師主管瞪大了鏡片后面的眼珠:“這時候辭職,可就回不來了呀,你真想清楚啦?”
想得很清楚。創造生涯,才真值得享受。就這樣我們回到柏林安了家,就這樣又來了一個空蕩蕩的大房子,激發出友友畫畫的欲望,她跟著感覺走,甩掉油畫棒,拿起水墨宣紙,再加上彩墨丙烯,一年多里從禪意十足的黑白寫意,畫到中外不分、盡興揮灑的彩色抽象。
她的“波德萊爾之花”系列,大張的宣紙上,大朵或黑或綠綻開的花團,瘋狂恣肆,是菊?是荷?是玫瑰?是牡丹?都像是又都不是,它們是“花”的抽象,但又為什么不能是樹?是鳥?是人?是心?波德萊爾之花,就是惡之花,因而那招搖的瓣、吐出的蕊、看不見的香,都來自人性,尤其來自人性之惡!那連接花朵和根(我猜)的黑色藤蔓,多像長長的血脈,埋在人類深處,卻被畫筆挖出來示眾。一如波德萊爾的詩成為歐洲現代詩的起點,友友這批畫,也標志出她自己的轉折,從與傳統直線對接,轉為對傳統的再創造。
她的另一組畫《裂變歲月》,畫面一如標題,大幅彩色構圖,筆觸布滿裂痕。凝視這些畫,好像看到的遠遠超出視覺,那是這么多年來的內心里程,經由線條、色塊、穿插、陰影、沖撞,傳遞出重重時間的開片、空間的震蕩。這“裂變”,發生在生命里?還是發生在藝術里?是巨大的毀壞?抑或奔放的建構?無論怎樣,那里的力,奪目而璀璨,沒人能回避它的沖擊。“歲月”二字,傳達出裂變的涵義。那條堪稱滄桑的道路,何時停止過震動?它把友友的內心變成一個激蕩的震中,輻射出一重重震波,誰看畫,生命的地震就在那眼睛里延續。
友友這些肆無忌憚的畫,獲得了出乎意料的共鳴。她第一個大規模展覽,就是偶然經過“柏林先鋒”畫廊,偶然拿出相機給主人看畫,直接被接受,三個星期后辦畫展,她狂奔回家,進門就大叫:“老天!我中彩啦!”
真正的“彩”,來自大畫家尚揚、徐龍森、袁武、楊佴旻們和批評家楊衛的贊揚:“這就對了,拋開傳統套路,創造自己的傳統。不用擔心技術,技術畫著畫著就來了,最重要的是有真個性!”
2014年11月,上海中道藝術館,舉行了《詩意的幸存者》畫展,一幫文學老朋友如芒克、唐曉渡、嚴力等,和最“年輕的”畫家友友,聚集在一起,用“民間性、文化性”,重新詮釋古典“文人畫”概念,同時也激活了當年“幸存者”詩人俱樂部那個新傳統,這些老朋友雖然青春不再,但相聚的親情,反而更加溫暖,因為一個自覺,經住了幾乎一生的考察,說句狂話就是:“獨立思考為體,古今中外為用。”
2015年11月,螃蟹肥美之際,《雅野為艷——旅歐畫家友友揚州故園展》,在友友老爸出生的揚州老宅子、現在的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汪氏小苑”開幕。被友友現代畫色彩一激,老宅子像突然醒來了。那深色木板墻、磚雕花窗、古舊的天花板,甚至廚房里的灶臺、簸籮,都顯出長久被忽略的形式美,變得如此唯美難忘。從一個個房間穿過去,一回頭就是一景,再回頭,一進進廳堂都成了組畫。尤其當天色漸暗,木板墻像是活了,一點點朝幽深里退去,同時燈光聚焦的畫面向前推出,舊、新之間,那個能量場,活生生互動著,活生生都在當下。哪有人們盲人摸象式喋喋的古今之別?
揚州第一才女金子,特為這個畫展撰寫了一副對聯,上聯為:異邦常笑傲,野逸八荒稱大器;下聯是:故里每徘徊,雅承千載賦濃情。此聯延伸我的說法:雅野為艷(請注意“雅”、“野”、“艷”之間的“Y,Y,Y”的頭韻呼應)。深蘊心中的文化底蘊,海外漂泊的野性力度,合為友友創造佳作的能源。
那篇我給友友小說集寫的序《風兮雨兮,其中有詩》中,一個詞組“命運的色彩”,值得注意。說真的,當我們1980年代相遇,我還太稚嫩,并不真懂愛情的真實涵義是什么?只有經歷過1980年代的中國激蕩、1990年代后的世界漂泊,和21世紀從全球化語境,在重新審視自己一生時,才懂了那句能直接命中女孩子們直覺的話——“和一個人共同度過時間”,究竟是什么涵義?這個詞里,包含著每一天共度的細膩、并肩的擔當、分享的歡喜。它不可能一次性完成,卻必須一點一滴地被充實起來,在日日夜夜,積累起真實的質量。某種意義上,就像友友和我經常調侃的:“咱們真是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了現在。”唉,這好像還真給“愛”下了個準確的定義,沒有“艱難”來充電,愛就不夠分量。中國老話說同甘共苦、相依為命,都指向同一個意思:在共同命運中歷練,一個日子一個日子證實。
那么,什么樣的“色彩”,才配稱為“命運的色彩”?細查友友的藝術經歷,三個部分:人生、文學、繪畫,實際上是三個遞進的層次,從生活的樸素感受,到在文學里痛苦反思,再到訴諸畫筆直覺表達,特別是最后這表現形式,把友友心里滿滿積蓄的色彩,變成視覺的音樂,一舉演奏出人生的豐富、文學的思索和泉涌的靈感。用友友自己的話說,這是最符合她個性的表達方式。因為,以前當她看到別人的繪畫,總聽到心里一個聲音說“我也能做,我也能做”,而現在她真的做到了。她一張張畫上汪洋恣肆的色彩,像一次次人生的灌頂,從高處一再貫通我們不簡單的生命,把它還原為一個最單純的東西:美!這美無拘無束、自由噴薄,與學究知識無關,誰睜開過人生大悲大喜那雙天眼,誰就能看到它!
這種美,非同尋常之處在于:作為第一代真正闖世界的中文詩人,我們其實承擔著巨大的心理壓力。尤其照管現實的友友,不得不憂慮啊,誰讓詩和這商業世界完全背道而馳呢?要寫第一流的詩,又不愿靠訴苦抱怨,博取人們的廉價憐憫。因此可以說,沒領過正常工資的我們,純然是憑一本本書“硬闖”世界,而把重量都扛在自己肩膀上。
這么多年來,艱難、窘困的日子,磨練出了友友的節約,每花出一塊錢都要想一想。不理解的人會把這當吝嗇。他們難以想像我們潛意識里對現實的深深憂懼。但同時,友友又有名言:“有人拿三千塊當三百塊花,有人拿三百塊當三千塊花。”就像她能把奧克蘭的破屋子,布置成一個小天堂。我們在詩歌節、領獎臺上,永遠看上去光鮮、漂亮,甚至豪華,可事實上,她買服裝花的錢少得驚人。這就是詩人的老婆,得比詩人還詩人!我能不管不顧,友友卻必須精打細算。要是沒有她在后面默默支撐,我那些書寫在哪兒呢?總不能寫在正被擦洗的“路虎”車窗上吧。
和勤儉持家相配套且更重要的,是友友對我心理上、精神上的支持:“我家大老貓是最棒的!”成百次朗誦會上,只要我看到觀眾中有她亮閃閃的眼睛,心里就踏實,發揮得也特好。嘿嘿,這踏實感,在友友這兒換到了床上,我不在她就翻燒餅睡不著,我一回來她就睡不醒。真是絕配!
友友當然不是我人生中唯一的愛情,但若論人生的深度和濃度,這肯定是我經歷過的最深刻的愛情,因此,當我創作自傳體長詩《敘事詩》第二部分時,以五首哀歌處理人生五大主題,其中《愛情哀歌》,只能題獻給友友。因為我們的經歷,已經把真正的滄桑感,從望遠鏡眺望的風景,拉回到了每個實實在在的日夜。“命運的色彩”,就是我們生命的色彩啊。
于是,我想像,下面這些詩句的最佳讀者,仍然只能是曼德爾施塔姆和娜杰日達,他們雙雙阻隔在生死地平線那邊的目光,仍在透視我們,因為,我們是同一場“精致發作的癲癇”的親歷者——
我們已駛過了多少海洋啊多少光
保持著年幼磨快折刀似的翅膀
一張床拖著航跡航行到我們的
成熟里家從這個詞望去海水最蒼茫
潮汐的桌子上擺滿疑問再推遲
一行詩句就是一塊浮石遠方
好近啊我們能感到它在懷抱里孵化
愛從這個詞想像濤聲拍打的形象
不同的是,他們結束了旅程,而我們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