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貍裁縫店

芝墨

當我穿過一條名叫“幸福里弄”的小巷子時，總會想起花貍裁縫店。我至今不知道那位臉蛋圓圓的店主的名字，但我記得她的師父花貍，以及那些似真似幻的關于花貍的故事。

那是某年夏天的一個傍晚，我受媽媽委托，將一件被桌角鉤到脫線的桃紅色衣服拿到裁縫店去縫補。因為顏色比較特別，我跑了好幾家裁縫店，都說找不到色澤近似的線。正當我心灰意冷的時候，花貍裁縫店的店主告訴我，她可以縫補，但需要點兒時間，所以讓我第二天再去取。

我沒有抱太大希望，所以當拿回那件衣服的時候，我有點兒驚訝。原本脫線的地方已經被縫補好了，針角很齊整，線頭的顏色簡直一模一樣。

“太神奇了。”我說，“您是怎么做到的？”

“雖然花了一點兒時間，但并不困難。”店主微笑著說。

我掏出錢包，問她：“需要付給您多少錢？”

“五個核桃。”她說。

“什么？”我詫異極了，懷疑自己聽錯了，“五……五個核桃？”

“對，五個核桃。”

“……”我呆在原地，茫然極了。

見我這般反應，店主笑呵呵地說：“是這樣的，這個規矩是我的師父花貍定下的。縫補一件舊衣服收五個核桃，做一件新衣服收二十五個核桃。當然，偶爾也可以用杏仁、榛子、松子等其他物品代替。”

我的心里一下子涌出無數個問號，這樣的規矩，我還是頭一回聽說。

“如果你有坐下來喝杯花瓣茶的時間的話，我可以給你講講花貍的故事。”

我這才注意到，店鋪的角落里，一把茶壺熱氣騰騰地吐著白花，一股淡淡的清香撲入鼻翼。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好香啊！”

“這是由三月的桃花、五月的杜鵑、九月的桂花和十二月的梅花煮成的花瓣茶。”店主一邊講解著，一邊沏好了茶水。

我端起茶杯，細細地品味，感受花瓣茶在我的口腔里施展的魔法，我的牙齒間隙都留下了香味。我說：“真好喝呀！”

“這花瓣茶的煮法，也是花貍師父教我的呢。”店主談起花貍的時候，聲音像涂了蜜糖，眼角也開出了一朵花。

聽她這么一說，我對花貍越來越好奇了。

“我從小的志向就是當一名裁縫師。可是，我媽媽并不看好我，她認為我沒有天賦，理由是我們家祖祖輩輩從沒有出過裁縫師。爸爸也不看好我，他認為我和他一樣，做事三分熱，成不了大氣候。”在花瓣茶的陪伴下，店主的聲音穿云撥霧，落入我的耳中，“直到有一天，我無意中闖進了一家特別的裁縫店，遇見了花貍，才認清了人生的方向。我拜花貍為師，學習裁縫的手藝。”

我靜靜地聽著。

“花貍教我向花朵、小草、樹枝學習造型，向飛鳥、池魚、爬蟲學習線條，他教我的東西，是我從來沒有遇到過，也沒有想到過的。”

我趕緊咽下一口茶水，以免被嗆到。那位花貍師父真是一個古怪的裁縫師，不是嗎？

“我喜歡聽剪刀在布上‘咔嚓咔嚓工作的聲音，也喜歡聽縫紉機‘嗒嗒嗒嗒行走的聲音。當這些聲音停止后，往往能看見一件件新穎漂亮的衣服，帶著裁縫師手上的余溫和熨斗留下的濕氣，像一件件獨一無二的工藝品。這些事情，想想都覺得美妙啊！”店主說，“正是因為這樣，花貍師父認為我有天分，所以教得格外認真。”

我微笑著，透過她的聲音，感受到了她的喜悅。

“在花貍師父的教導下，我做出了像花朵那么漂亮的裙子，像樹枝那么筆挺的褲子，并且學會了染色。”店主為我續了茶水，又為自己的杯子添滿，“利用自然界里的花花草草，可以將絲線染成各種顏色。”

怪不得呀！我想，用在我媽媽那件桃紅色的衣服上的線也是這樣被染出來的吧？

“這些都是花貍教您的嗎？”我問。

“是呀。”店主笑呵呵地告訴我，“花貍師父是個勤快的裁縫師，他做過的漂亮衣服比天上的星星還要多，他染過的顏色可以繪成無數道彩虹。你知道他最得意的作品是什么嗎？”

我搖頭。

“是給黑熊太太做的一件綴滿星光的太陽禮服。”店主這么說的時候，我仿佛覺得山林間的風從耳畔滑過，輕輕地說：“是這樣的，是這樣的。”

“他托夜風捎來星辰的光輝，用半透明的罐子將它們保存起來。”說到這里，店主頓了一下，問我，“你見過螢火蟲嗎？”

“是的，當然見過。”我回答。

“將那些星光藏在罐子里，就是類似的樣子。”

“哦。”我恍然大悟。

“如果把太陽的光輝全都收集起來，會很刺眼，以致突顯不出星光的柔美來。所以啊，花貍就把太陽的光輝細分，只抽取其中最漂亮的金色。”

“想想都覺得很漂亮啊。”我說。

“是啊。”店主點頭，“花貍做那件禮服花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時間。禮服所用的松針和金線、銀線都是花貍親力親為制作的，不過，禮服的領口和袖口的裝飾是我幫忙縫上去的。”

“哦，您也很了不起。”我說。

店主搖頭，謙虛地說：“都是花貍師父教得好啊。黑熊太太穿上那件禮服后好看極了，連百靈鳥的歌聲都打了戰呢。”

“真想見一見花貍啊。”我說。

店主不笑了，仿佛盛開的花朵見到了夕陽，走到了某段旅程的盡頭。她輕嘆著說：“我已經二十多年沒有見過他了，真想再見一見他啊。”

看來，不能如愿了。

我走出花貍裁縫店的時候，夕陽正跳上屋檐，與我告別。在金光閃閃的余暉中，我覺得自己的心里埋下了一顆不知名的種子，它正悄悄發芽，恣意成長。

我不知道花貍裁縫店是什么時候搬走的，但我一直記得那位臉蛋圓圓的店主，以及她為我講述的那些關于花貍的有趣的故事。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