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難中的一塊糖

張達明

“文革”期間，詩人穆旦被打成“歷史反革命分子”，他的妻子周與良也受到牽連，被當作“美國特務”而受到批判。夫婦倆被遣送到河北省保定地區完縣接受勞動改造。周與良在完縣的王各莊，穆旦則在相距三十華里外的另一個公社的村子里，夫婦倆彼此不通信息。1969年春節即將到來時，穆旦除了惦念妻子外，還惦念留在天津四個不知死活的孩子。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寒冷冬日，穆旦悄悄從住處溜出來，頂著漫天風雪于深夜向王各莊奔去。三個多小時后，他終于見到了分別半年之久的妻子。周與良在看到丈夫又瘦又弱，面色蠟黃，大口大口喘著氣，滿頭汗水與雪水混在一起順著額頭往下流淌，頭頂著上冒著白色的霧氣時，話未開口，淚水卻先涌出了眼眶。

穆旦得知妻子同樣好久沒有孩子們的信息時，一陣悲涼掠過心頭，很快又強忍淚水以平靜的口吻安慰妻子：“孩子們一定都很好，不然他們就會來信的，你就放心吧。”隨即又內疚地說：“造成這一切都是我的罪過，要不是因為當年參加過遠征軍，我們全家也不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周與良見狀，反過來安慰丈夫：“不能全怪你，我同樣有罪啊。”

穆旦怕停留的時間久了，會給妻子帶來麻煩，就起身告辭。臨走時，他先緩緩從口袋掏出一小包花生，接著又掏出一塊糖，拉過妻子的手輕輕放了進去。周與良心頭一熱，眼淚奪眶而出，對丈夫說：“還是你吃吧。”穆旦將妻子的手抓得更緊，深情地對她說：“你身體不好，有頭暈的毛病，吃了這塊糖會好些的。”周與良搖搖頭說：“你干的活重，還是你留下吃吧。”穆旦堅持將那塊糖留了下來，在緊緊擁抱了妻子后叮囑道：“你可千萬要注意身體，我們家可不能沒有你啊。”說罷，轉身消失在了茫茫雪夜中。

望著丈夫漸漸變小的身影，周與良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每每說起這件往事，周與良總是哽咽不止：“在那樣危難的日子里，梁真（穆旦的筆名）依然想著妻子和孩子，無論什么時候想起他冒著風雪在深夜跑了三十里路給我送來那塊糖的情景，我的心就如刀割一般難受。雖然他一生坎坷，而且天不假年，但是他對家人的深情厚意，永遠鐫刻在我的心底，至死也不會忘懷。”

【選自新浪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