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紹武小說二題

小伙子，來，咱們坐下說話。你問我是誰？嘿，十天前，你想見我都難的，我風光著呢。行，就跟你吹吹，就說那一天吧。

那天上午，秘書小馬準時過來接我，把車子停到市府大樓前，又為我拎包、開門，跟屁蟲似的寸步不離。身旁不斷有人向我哈腰問好，我呢，昂首闊步，目不斜視，至多鼻孔哼哼而已——這是必須的。

辦公室豪華氣派，桌椅油光閃亮。小馬抹桌燒水開空調，泡好香茶放桌上。我從案頭抽出兩份文件，瞟瞟眼發花，干脆閉目養神了。臨近晌午，小馬帶一瘦猴進來，我知道他是財政局長，歸我管。便沉著臉聽他站在桌前匯報工作，臨了，我悶聲道：這事還得碰碰，過兩天再來吧。他竟莫名一笑，動情道：領導瘦了，多保重啊！我心兒一顫，連忙抬手將這個討厭的家伙揮了出去。

我稱身體不適，讓小馬到食堂打來飯菜，其中，有一大盤臭烘烘的豬大腸炒洋蔥，我好這口他們都知道。我只好將它吃得一干二凈，跟狗舔似的。

在套間美美地睡了個午覺，下午，參加四套班子學習活動。“老板”帶領我們學這樣學那樣，千叮嚀萬囑咐，像個碎嘴老太婆。我一如既往地正襟危坐，適時記錄。街上華燈綻放了，活動方告結束。我頭昏腦脹地往外走，恰與“老板”并了肩。他笑瞇瞇地望著我：老韓，近來瘦了，得勞逸結合啊。我頓時激動起來，顫微微道：謝謝、謝謝關心！而小腿早已軟得像煮熟的面條了。

晚間還有個商貿聯誼會，非去不可的。趕到那個大酒店，老板們、領導們紛紛站起問好，我毫不客氣地直奔主位穩穩坐下，眾人方依次就座。酒宴開始了，個個爭先恐后來敬酒，仰著如花笑臉，咕咚咕咚就是一大杯。我只象征性地沾沾唇，真替他們難過啊，卻只能聽之任之了。因有要事，便于中途離席，鉆到車里，他們還站在門前揮手相送。回想剛才的場景，有兩個人格外可疑：招商局胡局長習慣以拇指與中指持杯，翹一個小蘭花，今兒姿勢不對頭；那個黃老板，左耳垂上的黑痣哪兒去啦？太大意啦！想來糊弄我，還嫩著呢！唉，與人方便與己方便，相煎何太急呢？你就能做到萬無一失嗎？

轎車在夜色中悄悄地滑行，一直滑進太白山莊，滑到那幢別墅前。別墅黑魆魆的，像頭大怪獸，心懷叵測地蹲伏著。我站到門前剛要敲門，怪獸的大嘴巴突然張開，舌頭一伸，將我卷了進去。啊，我嚇得魂飛魄散，正要驚叫，身子即刻被蛇一般的雙臂緊緊箍住，嘴巴給熱辣辣、肉乎乎的唇兒堵上了，香甜美妙的舌頭瘋狂地挺入、攪動，咂咂吮吸……

房間里飄蕩著迷人的異香，散發著如夢如幻的柔光。圓鼓鼓、軟綿綿的雙乳在胸間來回碾壓，柳枝般的腰兒左右扭擺，她像個饑渴而貪婪的嬰兒，哼哼唧唧地呻吟著，雙目迷離，欲仙欲死。忽地，她抽回雙臂，呼呼喘息著解我的衣扣，動作蠻橫如潑婦。天哪，我、我快要把持不住啦！

但我畢竟經受多年訓練，關鍵時刻盡顯英雄本色，堅定地摁下了腰間的按鈕。哎呀呀、哎呀呀哦——龔琳娜嘹亮而怪異的《忐忑》震耳欲聾，猶如往那熊熊火焰上潑了盆冷水，她的身子猛地一顫，停止了扭動。我嘆了口氣，摸出手機，驚慌道：哦，老板！走開幾步，咕嚕幾聲，走過來拍拍她嬌嫩的臉蛋兒，歉疚道：有急事，下次吧。望著她淚水汪汪、楚楚可憐的樣兒，我忽地發覺自己實在殘忍、可惡！但還是毅然上了車，離開這位美麗多情的姑娘。咱得信守職業道德呀。

小伙子，說了這些，你該明白了吧？對，我就是韓副市長的影子，我在他還是局長時就出臺啦。唉，他上周進去之后，我也就廢了，只能在幕后搞搞培訓啦。雖說影子有風險，進入需謹慎，可哪有天上掉餡餅的？一朝上崗，財源滾滾呢。影子頂呱呱，幸福你我他，影子事業方興未艾、大有作為，務必從早抓起。這個煤老板的小兒子前途無量的，你們如此相像，天賜良機呀。影探發現了你，公司愿意重點栽培你，祖墳冒青煙啦！他們分身做啥去了？哦哦，這可是咱們的紅線，萬萬問不得！即日起，你當志存高遠、勤學苦練，爭取早日成為影子大師，我愿助你一臂之力。好，站起來，咱們開始訓練！

造句

這是一所省內外知名的小學。

三年級辦公室里，王老師正在愉快地批改課堂筆記，突然，一個學生的造句闖入眼簾，讓她格外別扭、氣悶、惱火。

要求用“如果……就……”造句，這個叫楊雅文的女生，竟然造出這樣的句子：如果你是一個無惡不作的壞蛋，那就到我們學校來做名老師吧。

王老師一咋呼，其他老師便圍了過來，看到這個句子，都很氣憤：

唉呀呀，這叫什么話？這不是對我們的侮辱嗎？

這個學生成績還不錯呢，可心理太陰暗、太不健康了！

唉，如今的風氣實在是壞，八九歲的小孩都成白眼狼了。

一定要嚴肅處理……

吳校長正從門口經過，聽見老師們的熱烈議論，便走了進來。聽了情況介紹，也是大吃一驚：這個孩子怎么啦？為什么這么怨恨老師呢？

他是當地的名校長，工作近三十年，這個情況還是首次遇到，當即決定親自過問此事。于是，對義憤填膺的老師們笑了笑，鎮定地說：不可操之過急，待調查之后再說吧。

一到校長室，便叫來幾位領導、老師，安排他們進行分頭調查。

很快，情況陸續反饋回來。

學生反映：楊雅文同學講文明、懂禮貌，愛學習、愛助人，大家都喜歡她。

任課老師反映：她聰穎好學，愛動腦、成績好，哪里舍得批評呢？

班主任反映：該生文靜懂事，嚴于律己，成績優良，近來并無異常表現啊。

年級主任反映：該生品學兼優，未受到任何老師的批評，更甭說傷害了。

吳校長看完材料仍是一頭霧水。沉思片刻，又請來分管校長，請他再去了解一下該生家庭背景及所在社區情況，并叮囑他：務必保密，不可驚動孩子。

第二天，分管校長匯報說：她的父母都在機關工作，為人正派、家庭和睦；所住小區文明整潔、管理規范；她每天按時到家，路上沒有任何異常。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吳校長百思不得其解，有些寢食不安了。

他也曾來到該生教室，順著窗口悄悄觀察：只見她挺直腰身、面帶笑意，清秀的臉蛋上，水靈靈的大眼睛忽閃著，透著股靈氣，充滿著對知識的渴求，讓你怎么也不會將她與那個造句、與那個心理陰暗的孩子聯系起來。看來，只有直接找她談話了。

當她在班主任陪同下小心地邁進校長室時，小臉紅撲撲的，眼睛如受驚的小鹿，顯出幾分驚疑、慌亂。

吳校長與她輕松地閑聊一陣，待她的神態漸漸自然了，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又閃動起來了，才拿出她的筆記本，親切地說：聽老師講，你是個聰明可愛的好孩子，思考問題很有創造性，有時連老師也搞不明白呢，比如，你能告訴我這個造句是怎么想的嗎？

吳校長笑盈盈地卻暗暗緊張地盯著她。

楊雅文抬頭望望作業本，羞澀地一笑，平靜地說：噢，是這樣的，世上還有不少壞人，無惡不作！我想，我們學校的老師那么善良、那么高尚，如果讓那些壞人來到我們學校做老師，受到影響不就變成好人了嗎？那生活該多么美好啊！

哦，說得真好！吳校長望著她天真秀美的笑臉，情不自禁地拍起了巴掌。

送走了楊雅文，吳校長在“校長札記”中寫了這么幾句話：

孩子的心靈世界純真而美麗，每位老師都應該虔誠地用心感受它、欣賞它、保護它！要真正做到以生為本，務必注重細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