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

鄭一民

徐大爺老了，一起老的還有他那兩間土坯的房子。在南方工作的兒子三番五次來接他，他就是不去。村里打算給他免費翻蓋，沒想到他竟然跟人家急了。兒子擔心父親，特意讓放暑假的兒子小強回老家陪爺爺。

來到農村的小強看到什么都新鮮，滿院子綠油油的青菜，籬笆上開著的喇叭花，在樹杈上唱歌的小鳥，更讓他感興趣的是房梁上的一窩小燕子，黑黑的絨毛，黃嘴丫，十分可愛，那些泥巴是怎么粘上去的？燕子為什么要把窩筑在人家屋里？一只燕子無聲無息地從窗戶飛進來，窩里的小燕子立刻張著小嘴使勁兒伸著脖子叫個不停。燕子媽媽把嘴里的食物分別送到小燕子的嘴里后，就又飛了出去。

小強忍不住問：“爺爺，燕子咋不歇會兒？外面天多熱啊。”

爺爺笑了：“你爸爸給人家打工，能因為天熱不上班嗎？”

“噢。農村真好，怪不得您不愿意離開這里呢。”

爺爺用最拿手的飯菜招待他的寶貝孫子，有醬茄子、土豆片、蒸雞蛋糕，還有小蔥蘸大醬，都是小強愿意吃的。

小強吃得狼吞虎咽，臉上都是大醬，爺爺笑得合不攏嘴。

喝了兩盅二鍋頭，爺爺的話匣子打開了：“這房子是我和你奶奶起早貪黑蓋的，那時你爺爺渾身上下都是力氣，碗口粗的檁子一胳肢窩一個。別看你奶奶身子單薄，干起活來可不含糊，老爺們兒都豎大拇指。房子蓋好沒多久，就來了燕子，村子里的人說這是好兆頭。你奶奶特別喜歡燕子。有一次，一只小燕子從窩里掉下來摔傷了，你奶奶給它包扎洗凈又送回了窩。那只小燕子會飛的時候，看到你奶奶就會圍著她飛一圈。”

“真的？這房子都破成這樣了，我爸爸說讓我動員你進城呢。”

“你爸爸是好心，可我啊就是舍不得這窩燕子，每年都回來看我，看到它們就像看到你奶奶一樣。”

小強鼻子一酸，眼淚一對一雙地往下掉：“爺爺，我想奶奶了。”

爺爺嘆了口氣：“都怪你爸，他答應把你伺候到五歲上學前班就回來，可他們的一個同事媳婦生孩子，說你奶干活干凈利落，非要你奶奶幫他們伺候月子。結果，你奶奶既要照顧人家孩子，又放心不下你，一下累倒了，這一病就再也沒起來。哎！她這一輩子，就是干活兒的命。后來我才知道，你奶奶是為了給你攢一輛上學騎的電動車才答應人家的，我知道這事兒后，腸子都悔青啦！”

小強一下撲到爺爺懷里，屋子里只能聽到小強的抽泣聲和房梁上小燕子的竊竊私語。

入夜，爺爺等兩只老燕子都飛回來才把窗戶關上。然后，把草繩點燃，屋子里彌漫著蒿草的清香。

小強覺得好奇，仔細研究起草繩來：“爺爺，這是你發明的蚊香吧？”

“還是我孫子聰明，不過這蚊香可不是我發明的，是老祖宗傳下來的。”

“爺爺，這燕子每天都吃啥啊？”

“有句話叫燕子不吃落地兒的，鴿子不吃喘氣兒的。”

“燕子就吃天上飛的？”

“是啊，不過燕子在我們這里安家，就是看中我們這里有許多好吃的，什么蜻蜓啊、蛾子啊、螞蚱啊。”

“這燕子好像認識你，你能聽懂他們說話嗎？”

“那當然，這燕子秋天要飛到南方去，春天才飛回來，要飛很遠呢，而且，都能準確找到家。每天早上它們招呼我起床，我把窗戶打開，它們就飛出去。天要下雨它們第一個告訴我。”

“它們咋告訴你？”

“燕子低飛蛇盤道，雞不回籠喜鵲叫，就是天要下雨了。”

“爺爺，你真厲害！老師要我們寫暑假作文，我正愁沒啥寫的呢。”

“你想咋寫？”

“燕子顧家，懂得照顧孩子。”

“你這腦袋瓜子隨你爸。”

“對啦，你還沒答應我呢。啥時去城里啊？”

“看到屋檐下那個空的燕子窩了嗎？”

“它們去哪兒了啊？”

“它們可能永遠留在南方了，就像你奶奶，她的魂兒在那兒，我早晚要去找她。知道你奶奶小名叫啥嗎？”

“啥？”

“就叫燕子。”

小強緊緊摟住了爺爺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