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度與過度

鄧剛

他們總是喋喋不休地反問醫生：生命在于運動，鍛煉怎么會鍛煉出病來？

在醫院的樓道里突然撞見一位熟人，他過去給我的感覺總是滿臉發灰，一身疲憊。現在退休多年，竟臉放紅光，身板硬朗，嗓門亮如洪鐘。這使我大吃一驚，立即想到“返老還童”“青春再現”等美好字眼。可問題是，如此健壯的身體，走路卻一瘸一拐，相當狼狽。原來，他退休之后開始加強鍛煉，每天快速走五六公里，連走多年，糖尿病、心力衰竭、消化不良等病癥一掃而光。一些人見他健步如飛，精神抖擻，還以為他不到六十歲。他為此十分高興，鍛煉更加激烈，每天快速走的公里數翻了倍，還要踢腿打拳練劍，無論春夏秋冬，刮風下雨，都不停止。他說只要一天不走，就吃不香，睡不穩，渾身不自在，說話都沒勁兒。但一天早晨，他走得正歡，卻突然覺得膝蓋電擊般刺痛，猛地跪倒在地，無論怎樣掙扎，也寸步難行。最后，只好叫救護車拉到醫院。經醫生檢查，發現他的雙膝嚴重磨損，肌腱拉傷，從X光片子上看，骨性關節炎已經達到三期，如果再激烈地鍛煉下去，就會達到最嚴重的四期。再細細檢查，發現膝部半月板也損傷得厲害，醫生說最佳的治療方式是手術。他一聽要開刀，嚇得要命。沒辦法，醫生只好暫時采取保守治療，在膝蓋處注射玻璃酸鈉，但這只是止痛措施，沒有什么太大的作用。

他對我苦笑著說，真是“病來如山倒”呀！這是他第N次來醫院注射玻璃酸鈉了，還要配合吃止痛藥，這才能蹣跚挪步。望著他一搖一晃的背影，我也在心下苦笑。

在骨科門診室，因為鍛煉得病的患者多得令你驚訝。一位鍛煉過度的“廣場舞大媽”來看病，因為她酷愛廣場舞，終于把膝蓋跳成了羅圈彎。老太太其實知道自己有骨性關節炎，但她發誓要與疾病作斗爭，所以就經常到廣場跳舞，竟然就跳出癮來，越跳越有勁兒，越跳越有精神，最終像我那個熟人一樣倒下。骨科主任指著X光片子對她說，你看你的膝蓋損傷到什么程度了……膝蓋中間的軟墊早已磨損，幾乎就沒縫了，這樣就會出現骨節與骨頭硬碰硬，相互加強硬度來抵抗，也就是生出骨刺來，疼痛難忍。無獨有偶，緊接著又抬進來一位老太太，她更是個鍛煉狂，上午去公園空地扭秧歌，下午又到什么地方表演秧歌，晚上高興了還去扭。從檢查的X光片子上看，小腿部位一段肌腱斷裂，導致骨頭移位，所以出現癱瘓癥狀。

骨科主任對我說，現在這樣鍛煉過度的患者越來越多，有時一天就能接診十多位。有些爬山的“驢友”，真就像動物那樣爬行，無法站立起來。然后就“哎喲媽呀”，你攙我扶地來掛號，簡直就像大家約好了似的，“組團”進了醫院。更有些先天性“扁平足”者，由于腳骨結構多一塊副舟骨，韌帶比正常人松弛，往往就會出現習慣性扭傷，也就是“崴腳”。但他們卻要加強鍛煉，并振振有詞地說，鍛煉就能戰勝一切。于是就會更加反復扭傷，輕者只是局部輕微疼痛，重者甚至寸步難行。

然而在診室里，這些酷愛鍛煉的人，卻“頑固”得讓你哭笑不得，他們總是喋喋不休地反問醫生：生命在于運動，鍛煉怎么會鍛煉出病來？骨科主任說，事實上，膝關節炎患者不可不活動，但也不可盲目活動。活動過少會造成骨骼和肌肉的萎縮，但活動過度則會導致關節勞損，并最終導致功能喪失，這是很危險的。

（大浪淘沙摘自《今晚報》2017年8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