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志平站在會場前,眼前膚色各異的面孔,讓捏著論文的他覺得有些無所適從,這是他第一次參加高規格的學術交流會議。
9月6日,聯合國防治荒漠化公約第13次締約方大會在內蒙古鄂爾多斯舉行。72歲的紹興農民婁志平,因其12年來投身沙漠化治理,獲得主辦方邀請列席,成為一名特殊的與會者。
在接受采訪時,婁志平稱,因親身經歷過一次沙塵暴,決心投身沙漠化治理中。12年來,他自費考察、設置沙障,并獲得了業界肯定。他說,盡管已經72歲,但對于一項值得投入的事業而言,自己還算年輕的,“沙進我不能退”。
“沙進人退非常常見”問:怎么獲得聯合國防治荒漠化公約第13次締約方大會的邀請?
婁志平:早就聽說這次大會在中國舉行,作為長期關注和從事這一領域的人,很想有機會去交流下。8月22日,我收到一封郵件,是國家林業局一個下屬機構發送給我的,邀請我列席會議,我很高興。
我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浙江農民,能夠被邀請參加這樣的會議,證明我十幾年的研究成果,是得到了肯定的。
問:參加這樣一場國際會議,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
婁志平:你知道的,我一個農民,從事這樣專業性比較強的研究,自然會引起一些爭議,也有人對我的防沙方式提出質疑。其實在今年3月,青海省科技廳就頒發了科學技術成果認定書,對我發明的懸袋網沙障進行了肯定。
但是這還不夠,因為我農民出身,視野有局限。之前對于這一塊,主要是靠自學,現在參加這樣的國際會議,看一看國內外的專家怎么看這個問題,有助于幫助我思考。
問:你是生長在江南的農民,為什么會投身沙漠治理12年?
婁志平:應該說是一個很偶然的機會,2005年的時候,受朋友之邀到內蒙古旅游。在那里,我經歷了一次沙塵暴,這是第一次。
問:當時是什么情形?
婁志平:就是天昏地暗,飛沙走石。七八米高的果樹,一下子就壓垮了,都是沙子,伸手不見五指。特別嗆人,而且一點征兆都沒有。見識到沙漠的威力,讓我很害怕,也很心酸。
問:害怕與心酸,這是一種什么樣的心理狀態?
婁志平:害怕,是見識到沙漠“發怒”時候的可怕,心酸是因為我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浙江人,看見沙漠邊緣地區,一些與沙漠為鄰的村莊,以及村民的那種生存狀況,感覺很難過。
那些靠近沙漠的村莊,自然環境惡劣,缺水,動不動受到沙塵暴襲擊。更有甚者,一些村莊在不出幾年的時間內,被沙漠包圍,居民只能撤退。這種沙進人退的狀況,在一些沙漠地帶非常常見。
問:這是促使你投身沙漠治理的直接原因?
婁志平:在對沙漠進行觀察,查閱了一些資料后,我發現,現在國際上采用的治沙固沙方法雖然很多,但還沒有人將沙漠地貌納入沙障研究中。這也導致沙漠上固沙功能巨大的流動沙丘、沙埂、沙墩無人利用,甚至會造成傷害。這種研究的空白,是促使我投身這一事業的直接原因。
“治理沙漠關鍵是固定流沙”
問:此前你有過環境治理的相關經驗嗎?
婁志平:在嵊州農村的時候,我主要做園林綠化。當時做了一個發明,就是把花草等植物垂直“掛”在墻壁上進行種植,這項發明當時還獲了獎。
但是對于我來說,沙漠治理還是一個陌生領域,沒有現成的實踐經驗,我本人是初中畢業,也缺乏理論基礎。
問:沒有理論基礎和經驗,怎么從事這樣的工作?
婁志平:應該說這是一個專業性比較強的工作,但是我可以通過后天學習,加上一線觀察、調研來彌補。
2005年春天,我獨自一人,帶著很簡單的行李,來到寧夏中衛。首先去的是沙坡頭,這個地方是沙漠治理的一個樣本,中科院在這里有實驗觀測站。在沙坡頭,我去觀察治沙工具,與工作人員交流,盡快熟悉這樣一個領域。
問:這樣的觀察有效嗎?
婁志平:觀察的作用,主要是去感受沙的流動,去看沙是怎么跑的。在觀察的基礎上,思考怎么治理流沙。
當時采用的一些防沙工具和方法,很容易受到流沙侵蝕,導致失去效果。因此,我提出“治理沙漠關鍵是固定流動沙丘”,并進一步試驗“頂部攔沙”。以此為基礎,我在2008年發明了“八字形網籠沙障”,當時是一個創新。應該說,這就是觀察的成果。
問:從你的敘述看,研究過程還比較順利?
婁志平:其實整個研究過程是很困難的。12年來,關于防沙方面的專利,我一共取得了三十幾項,相關的理論也提出了很多。其中,自己修正自己、自己推翻自己的情況很多。
問:有沒有自己比較滿意的研究成果?
婁志平:2013年,我提出了“懸袋網沙障”。這種攔沙的沙障,上部是高于沙漠的八字形網籠,下部是埋嵌在沙漠中、裝滿了沙的袋底。這樣的沙障,很難被風吹倒,對于控制流沙很有效果。
在烏蘭布和沙漠、騰格里沙漠、巴丹吉林沙漠、青藏鐵路等,我都設置了“懸袋網沙障”,效果很好。內蒙古、青海等地的科技廳領導,對這一防沙法也表示了肯定。
“最難的是得到認可”
問:考察、調研,都是一個人完成?
婁志平:最早的那七八年,都是我一個人。對于考察來說,交通不便是一個最大的問題。往往到達一片沙漠,要使用好幾種交通工具。
從紹興到呼和浩特,坐火車要一天一夜。到了之后,再坐七八個小時的大巴,然后雇越野車跑三四十公里,有的時候就是徒步,不敢去沙漠中心的地方。出門一趟一個星期到半個月,有時候在外面待一個月。住過賓館,也住過農家院。
問:研究過程中,最難的是什么?
婁志平:最難的應該是得到認可,有人說我的構想是天方夜譚,不相信我的實驗。但是我覺得,身體力行地去做,去嘗試,總是沒有錯的。
問:大概多長時間會去一次沙漠地區?
婁志平:平時住在浙江,大概每隔一個月,回去看看。我有兩個行李箱,一大一小,隨時準備收拾東西出門。主要是觀察下設置的防沙工具情況,然后跟老鄉交流下,看看有沒有改進措施。
問:這些年防沙所用的開銷,從哪里來?
婁志平:防沙開銷都是我自費,包括來回路費、購買一些工具的錢。前幾年就是一個人在支撐,我有一兒一女,經濟上給了我一些幫助。后來好一些,自己有了一些收入,比如有一家生產環保設備的企業邀請我當顧問,每月工資5000元。當然,這些錢主要也用在防沙研究上了。
我做這個不圖錢,只是下定決心把一件事情做好,對子孫后代有個交代,就這么簡單。家人其實不太支持,包括我的愛人和子女,都不太認同我,覺得這件事離我們生活很遠。怎么說呢,我這個人比較倔,打定主意,就要一直做下去。
問:60歲開始找到值得追求的事業,會覺得晚嗎?
婁志平:我不覺得晚,感覺自己還很年輕,心態年輕。我今年72歲了,還要把防沙這項事業繼續做下去。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