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無須證明

◎ 陳魯民

幸福無須證明

◎ 陳魯民

參加過兩次同學會，便再也不想去了。理由很簡單，因為同學會幾乎變成了“幸福證明會”：女同學珠光寶氣，濃妝艷抹，挎著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借來的全球限量版包包；男同學滿身名牌，遍發名片，故意把名車鑰匙放在桌上，無非都是想向同學們證明，我很成功、很幸福。發言時，更是變著法子比著炫富，夸耀幸福，當然不會那么直白，畢竟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聽吧，你的孩子在哈佛讀書，我的老公是公司總裁；你住的是洋樓別墅，我在北京有好幾套住房；當初你瞧不起我，如今我比你混得好；我太太年輕貌美，感謝你昔日的不嫁之恩；我丈夫是政府高官，當初錯過我說明你沒眼力……聽著聽著，不知怎的，我突然生出個荒誕念頭，公證處不妨成立個幸福公證窗口，專門給那些想證明自己很幸福的人開證明信，信中寫道：“經認真調查核實，某某是個幸福的人，幸福指數高達多少，特此證明云云。”

依我所見，凡是在竭力證明自己幸福者，恰恰都是對自己的幸福不自信的人，因而他們需要依靠別人的羨慕眼光和贊嘆話語來證實自己的幸福，否則就會失落空虛，惶恐不安，而真正擁有幸福的人，是不會也不屑于做這些俗不可耐的傻事的。譬如，我們就從來沒聽過王健林、馬云、李嘉誠、董明珠、雷軍們談論自己是如何成功、如何幸福，擁有多少豪宅、豪車。

說到底，幸福畢竟是個人和家庭的私事，再具體而言，幸福就是合家團聚、血濃于水的天倫之樂；是關起門來的閨房之樂，夫婦纏綿；是衣食無憂、安居樂業的小康生活；是酒桌上的朋友小聚，志趣相投；是茶余飯后的賞花望月，吟詩作畫；是經過艱辛努力、拼搏奮斗而收獲的成功果實；等等。這些都需要好好體會，細細品味，慢慢享用，認真珍惜，而不必要三天兩頭就拿出來晾曬作秀，更無必要通過各種外在形式進行證明，和他人一比高下，互較長短。

而且，幸福沒有一個統一尺度，更沒有標準答案。當然，幸福也會有一些基本共性內容，譬如健康、富足、和諧、愉快等，但由于人各有志，情趣迥異，關心重點不同，你拼命炫耀的幸福，在他人眼里也許很低俗；他引為幸福的事，你可能根本不理解。北宋的宋庠、宋祁兄弟，同為進士、詩人，人稱“二宋”。論文采，宋祁要高宋庠一頭，一句“紅杏枝頭春意鬧”,竟撈了個“紅杏尚書”的美名；論節操，宋祁則比宋庠相去甚遠?！端问贰吩邪H：“庠明諫故實，文藻不逮祁；孤風雅操，過祁遠矣。”并引一事為證，上元夜，宋庠在書院讀《周易》,手不釋卷，如癡如醉；宋祁卻點華燈，擁歌妓，醉飲達旦。哥哥宋庠以坐擁書城，秉燭夜讀為樂事；弟弟宋祁則以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為幸福。一母同胞，對幸福的理解尚且如此懸殊，他人就更不用說了。因而，即便再多的人證明你很幸福，你也未必是真正幸福；沒有一個人證明你幸福，也許你才擁有真正的幸福。

讀過一本書《幸福在哪里？》，書中記錄了60年來百位國人的幸福記憶，他們職業不同，地位不同，經歷不同，年齡不同，都從自己的角度描述了他們眼中的幸福，內容差異很大，如果用各人的幸福觀來互相證明，甚至會產生矛盾，但他們每人又都很肯定地確認自己的幸福，這就是世界的多樣性決定了幸福的多樣性。一言以蔽之，幸福與否，如魚飲水冷暖自知，你只要自己感覺幸福就行了，不必在意他人的目光與評判，更不必忙著去取得他人和社會的證明，那很俗氣。

一句發自內心的體味：我很幸福！這就夠了。

（作者系解放軍信息工程大學教授、中國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