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思念在石碑上發(fā)芽

文/十年夜雨 圖/餅子會飛

誰的思念在石碑上發(fā)芽

文/十年夜雨 圖/餅子會飛

金世宗完顏雍東巡金上京時，曾駐足于一片荷塘畔，號啕悲泣。風掠長空，沙塵四散，回憶撲面而來。恍然間，完顏雍仿佛聽見女子清脆的笑聲。他伸出手，欲將她攬入懷中，可眼前只有簌簌風塵，不見佳人。

完顏雍浮起一抹極為苦澀的笑容。身為帝王，他盡己所能護佑子民，可作為丈夫，卻無法保全自己唯一的愛人。

完顏雍常想，漫漫人生路，唯有與烏林答氏共度的那段歲月才是快樂的。

完顏雍與烏林答氏同齡，五歲時便訂下了婚約。他乃帝王之子，她是貴族千金，門當戶對，亦兼竹馬青梅，從小玩鬧嬉戲，形影不離。年少不知愁的光陰里，他們常在松花江畔沿堤而坐，伴著陣陣濤聲看鷗鷺自江面輕盈掠過。拂水而來的風有些濕潤，吹倦了少年的眉眼。

許多年后，完顏雍回憶至此，眼前總會浮現(xiàn)烏林答氏的睡顏。白凈清秀的少女揚起唇角，似陷入一方美麗的夢田。那日的陽光剛剛好，他們還有無限值得期許的明天。

十二歲那年，完顏雍的父親離世，母親為躲避續(xù)嫁陋俗而遁入空門。一夕風云色變，恬靜歲月蕩然無存，等待完顏雍的將是一段坎坷多劫的旅程。所幸還有她，輕拭去他眼角的淚痕，如春風化雪般溫柔。

六年后，完顏雍與烏林答氏成婚。那夜皓月當空，明滅的燭火里，他細細看她，眸光所及之處浮動著無限深情。他忽然發(fā)覺，昔日稚嫩的少女早已被歲月雕琢成另一番模樣。她的眼眸如星，眉似彎月，一顰一笑皆沉穩(wěn)端方。他握緊她的手，輕吻她的唇，月色漫過窗欞，照見這一室溫存。

婚后，兩人朝夕共處，琴瑟和鳴。可不久，朝堂上風雨大作，變故接踵而來。

金熙宗完顏亶性格暴戾，恣意殺戮宗親。完顏雍日日如履薄冰，正當他寢食難安時，烏林答氏手持一方錦盒，盈盈而來。

盒中有一白玉帶，乃完顏雍之父征伐所得，很是珍稀。烏林答氏道：“如今情形，唯有將祖?zhèn)鲗毼铽I上以討帝王歡心。”見完顏雍面露難色，她展顏一笑，“若是連命也保不住，這傳家寶又該傳給誰呢？”完顏雍這才恍然大悟，翌日便將白玉帶呈上，熙宗十分歡喜，對他多了幾分信任。

皇統(tǒng)九年，海陵王完顏亮誅殺熙宗，自立為帝。登基伊始，完顏亮便對完顏雍諸多猜忌，認為文武雙全的他乃心腹大患，幾欲除之。生死關(guān)頭，又是烏林答氏獻上計策，勸說完顏雍“多獻異寶，以悅其心”。不斷呈上的珍寶使完顏亮放松了警惕，也令他更加肆無忌憚。一次宴席上，完顏亮指著完顏雍身側(cè)的烏林答氏，眸中現(xiàn)出玩味的神色，雙唇翕張，字字若驚雷。

他說，愿以赤金萬兩換烏林答氏委身。

話音剛落，完顏雍拔劍出鞘，寒光四射。烏林答氏看著決然擋于身前的丈夫，唇邊綻放出一抹凄美的笑容。她緩緩走上前去，拿過完顏雍手中的長劍，輕聲道：“命數(shù)無常，且忍一時之怒，莫要輕舉妄動……”面對妻子盈滿柔情的眼眸，完顏雍幾番掙扎，終是應(yīng)允。

烏林答氏離去前夜，兩人斟了烈酒，對月傾杯。寒露深重，她輕輕靠在他的肩頭，唇邊笑意淺淺。不知過了多久，她抬起頭來，細細打量他的面龐，撫平他緊皺的眉頭，唇瓣微動，卻始終未發(fā)一言。

皓月當空，星子閃爍。她的衣裙籠上清輝，宛如將要乘風歸去的仙子。天地靜默，注視著這場無聲的訣別。

翌日，烏林答氏隨完顏亮起行。行至中途，她忽然掙脫重重阻遏，躍入一汪深潭。

完顏雍只覺眼前漆黑一片，仿佛血肉被生生剜去，錐心刺骨。幾日后，烏林答氏的遺書輾轉(zhuǎn)而至，百般惦念，千般深情，盡訴其中。她囑咐他“臥薪嘗膽，一怒而安天下”，又恐其悲傷過度，最后又殷殷勸慰，“勿以賤亡故，哀毀以傷生，而作兒女態(tài)也”。讀罷，完顏雍放聲慟哭，他無論如何也未想到，最終竟是摯愛的女子舍命保全了他，亦保全了自己的名節(jié)。

那日，完顏雍含著血淚立下誓約。此后，他毫不顯露對完顏亮的滿腔怨恨，也未曾替烏林答氏操辦后事，僅差人將她草草掩埋。他忍辱負重，厲兵秣馬，只為遵妻之托，實現(xiàn)大業(yè)，一雪前仇。

終于，完顏雍等來了那一天。黑云壓城，旌旗獵獵，他率領(lǐng)諸路人馬，一舉殺入完顏亮的軍帳中，將其萬箭穿身。

鮮血飛灑，恍如漫天紅雪。完顏雍翻身上馬，被仇恨染成赤色的眼中倏然閃過一縷復(fù)雜的神色，似不甘，似悵惘，似無奈。

耳畔的廝殺聲歸于沉寂，空中傳來大雁的悲鳴。完顏雍抬頭遠望，但見一只孤雁徘徊其上，落寞蒼涼。他覺得自己便是這只孤雁，縱使置身于浩瀚蒼穹，前路無人可阻，也終究未有歸途。

這浩浩人世，少了她，該是多么荒蕪。

完顏雍稱帝后，躬親節(jié)儉，嚴于律己，關(guān)注民生，使得政局穩(wěn)定，百姓安康，享有“小堯舜”之美稱。

在位二十九年，完顏雍不曾冊立皇后。中宮之位，自始至終都留給了一人，她雖已不在這世間，卻從未離開他的心田。

當完顏雍再次經(jīng)過那片承載了年少記憶的荷塘，不由嚎啕悲泣。他記得，年少時他們在此嬉戲。某日，他不慎跌破膝蓋，她立時撕下裙裾一角，為他包扎傷口。

云過四野，風掠長空，吹起少女鬢邊的發(fā)絲，吹開少年心頭的漣漪。他握住她的手，鄭重道：“我必會護你一生。”她羞赧而笑，應(yīng)道：“日后于此地建一小屋，你我二人朝夕共度。”

情深不壽，強極則辱。世事如幻夢一場，到頭來，夢醒人亡。據(jù)傳，完顏雍離去不久，荷塘畔便生出了兩株綠樹，根系相連，枝葉交錯，似一雙有情人癡守于此，再無離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