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蕾++趙今朝
近日,一段《致命的舞蹈:我只能看著她的病情日漸惡化,直至死亡》的視頻在網絡引發關注,讓“亨廷頓舞蹈癥”這個陌生名詞進入大眾視野。

視頻中,家住北京市順義區的崔建國煙一根接一根地抽。他說:“希望這個病將來能被治愈,不要再有人重復我們的悲劇。”
“這是一種常染色體顯性遺傳的神經退行性疾病,患者發病年齡多在35到50歲,表現為舞蹈樣癥狀、認知和精神障礙。”上海瑞金醫院神經內科副主任曹立介紹,患者生命持續約10到20年,目前沒有治療方法。
中國亨廷頓舞蹈癥協作網調研估測,中國約有三萬發病患者,而攜帶者(未發病)數量遠遠高于發病人群。
作為罕見病之一,亨廷頓舞蹈癥(簡稱HD)并不為大眾熟知。許多患者被誤認為是癲癇、抑郁癥、老年癡呆……一旦出現代代遺傳現象,更是被視為“家族魔咒”。
“手舞足蹈”
韓愛華躺在床上,兩只胳膊左右揮舞,右腿向半空中畫圓,左腿朝上身彎曲,又放回。
洗得發白的床單在高頻率“運動”下皺成一團。好幾次,她險些從床角摔下來,崔建國將其拽回床中央。
這是8月18日下午3點半。韓愛華燒了3個多月,羚羊角粉、清熱解毒丸等試了個遍,折騰了幾晚,這會她趴在床上,四肢伸展著睡去——只有熟睡時,她才能停止“手舞足蹈”。
卷發剃成寸頭、裙子變成背心,20年來,“走在路上總能收獲回頭率”的韓愛華,變成裹著尿不濕、胸下肋骨清晰可見、生活無法自理的病患。
最初的癥狀是“健忘”。1997年,這位新華書店的收款員,時常出現收款錯誤。轉崗后,她也難以流利介紹圖書,丟書情況接連發生,同事背后議論,她倍感委屈。
“這之前,妻子晚飯后都會換上連衣裙,在怡馨花園跳一兩小時的華爾茲。工作受挫后,她變得沉默,也不愿再出門。”崔建國回憶。
幾次出入醫院,醫生診斷為抑郁癥。
韓愛華辦理病退,將自己關在家里,白天對著電視發呆,夜里按時吃抗抑郁藥物,勉強保證短暫睡眠。
但她的手腳,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直到2001年被確診為亨廷頓舞蹈癥。
1872年,美國醫學家喬治·亨廷頓發現此病,因患者不停地抖動肢體,像極舞蹈動作而得名。
上海瑞金醫院神經內科副主任曹立介紹,發病者在肢體上運動遲緩、語言不清、吞咽困難,認知上執行功能、思維加工能力衰退,精神上則表現為焦慮、抑郁躁狂等頻發。以患者出現特征性運動障礙為起病點,3種障礙癥狀隨著時間推移不斷加重。
“醫生說這個病沒法治,最多活十來年?!贝藿▏帕松?,第一次聽說這病,就被判了死刑。
十年前,他牽著妻子的手散步回家,走到五樓樓梯時,韓愛華忽然掙脫,大幅度抖動手腳,一步沒站穩,后仰著摔下樓梯,在醫院昏迷兩天才醒來。
從那以后,她整夜吵鬧、大小便失禁、四肢抖動頻率不斷增加,簡單的話語交流變成“嗯”、“吃”、“餓了”,病情日漸惡化,直至完全喪失自理能力。
吞咽帶來死亡
亨廷頓舞蹈癥患者的生命一般持續10到20年。在崔建國悉心照料下,韓愛華成了患者里的“傳奇”。
每天下午,他將一碗黑色糊狀物端到妻子面前,這是她的水果榨汁餐。2012年,韓愛華病情進入晚期,吞咽成為困難的事。
一碗食物必須完全打碎,再一勺一勺送到妻子口中。她的頭也來回擺動,到嘴邊的流食常隨著兩側嘴角滑落,流到脖頸和枕頭。崔建國耐心擦拭,他計算過,喂完一碗食物需要半小時,喂下去的分量約三分之二。
從全球范圍看,HD患者最主要死因是肺炎,例如因吞咽導致窒息。措手不及的死亡,成了每個亨廷頓舞蹈癥家庭隱秘的傷痛。
“國內也出現不少患者,因走路不穩,摔倒后出現腦出血等癥狀,最終病情惡化而逝”。復旦大學生命科學學院的魯伯塤教授稱,也有患者就醫時,得到“治不了”的答案,放棄求生念頭。
韓愛華也想過死亡。還能歪歪扭扭走路時,她每天下午都嚷嚷著要去潮白河邊。
之后,韓愛華越發喪失語言功能,一天傍晚,崔建國推著她站在潮白河的土壩上,心生悲涼。
“你要是覺得痛苦,要不咱一起跳河算了?!贝藿▏_了句玩笑。
平日不接話的妻子忽然說:“好,聽你的?!?/p>
“被詛咒”的家庭
韓愛華曾向丈夫提起,母親舉止異常,在自己3歲時忽然離世?!爱敃r我也沒放在心上,只是覺得她母親早逝,很心疼她。”崔建國回憶。
亨廷頓舞蹈癥由基因紊亂引起,損壞細胞大量功能的同時,導致神經細胞的錯亂,是一種常染色體顯性遺傳的神經退行性疾病。
這些患者的家族,就像是“被詛咒”般,走不出死亡的陰影。
今年2月24日,黑龍江齊齊哈爾市甘南縣的華立波,在醫院昏迷三天,未能搶救成功。39歲的她,撇下10歲的女兒離世。
她是這個家庭患HD去世的第7人。
華立波的母親華顯珍親眼看著公公、丈夫、小姑、兩個兒子和一個孫子相繼離世。
20年前,她的丈夫患病去世,10年前,大兒子表現出一樣的手腳抖動癥狀、說話口齒不清、走路左右搖晃,她才恍悟,這是家族遺傳病。
2006年和2012年,她的兩個兒子去世時均不到40歲——大兒子因吞咽饅頭困難被噎死,小兒子瘦到只剩一層皮,未抵抗住病痛的折磨。
女兒求生欲望強烈,一直幻想著痊愈,但現實不如愿。在一次求醫回家的高鐵站,她沒有站穩,倒在臺階上,昏迷兩夜后醒來,病情卻急轉直下,不出半年離世。
歐洲的亨廷頓舞蹈癥患者人數約每10萬居民8人,中國患者人數保守估計為三萬人。魯伯塤分析,根據人口的年齡分布簡化模型推算,假設每個年齡的人數一樣,未發病的攜帶者是發病的3倍。endprint
“好像在列遺愿清單”
崔建國從未打算帶兒子做基因檢測,他不想再面對重復的打擊。
中國亨廷頓舞蹈癥協作網的協調員馮璐揚告訴記者,因為HD是單基因顯性遺傳病,只要父母中一方患病,一定是50%的概率遺傳。
一旦被遺傳基因選中,成為突變基因的攜帶者,按患者發病的年齡規律,一般在35到50歲,病癥逐步顯現。
沒做基因檢測前,31歲的成都人熊祥旭已規劃好人生。去年12月,她的母親在輾轉多家醫院后,被確診為HD。
熊祥旭想努力多掙錢,為丈夫和孩子存一筆錢,再帶家人去西藏等地多旅游幾趟。
“好像在列遺愿清單?!毙芟樾褫p聲說道,如果檢測結果顯示自己是HD的攜帶者,她會選擇在發病前結束自己的生命,不給家人帶來困擾。
基因檢測技術簡單易行,可診斷病人子女是否為HD的攜帶者。1993年左右,基因檢測技術就開始在多地的三甲醫院施行。
但現實生活中,基于個人情感和經費原因,做基因檢測的患者非常少。
不知道死亡會不會降臨,以及何時降臨,是這些患者家庭最大的恐懼。他們小心翼翼地生活,卻難以擺脫命運的殘酷選擇。
誤診
即使擁有明顯的發病特征,國內醫學界對亨廷頓舞蹈癥仍然知之甚少。
熊祥旭的母親在被確診為HD時,她患病已有4年之久。從診斷為抑郁癥,到疑似帕金森病,她看過心理醫生,做過CT,核磁共振等檢測項目,最終通過基因檢測確診為HD。
而放眼全球,因神經系統的功能性復雜,還沒有研究人員攻克該病在人體的發病機制。截至目前,全球范圍內始終沒出現任何可以治療甚至延緩病發的手段。
去年,中國首家致力于服務亨廷頓舞蹈癥患者和家庭的“風信子關愛”公益組織成立,其負責人曹茜的母親,7年前被確診為亨廷頓舞蹈癥,她的外婆和兩個姨媽,相繼去世。
她為亨廷頓舞蹈癥做了一次調查,在接受調查問卷的103個人中,被確診為亨廷頓舞蹈癥后,從未接受過任何治療的人高達37.25%。
目前,被訪者近期最迫切想接受的治療方式依次為:藥物治療33.33%,手術治療17.65%,康復評估15.69%。
現階段許多藥物可用于緩解HD運動或精神方面的癥狀,但醫生需要根據每個患者本身的情況,保證藥物副作用與癥狀改善之間保持良好的平衡。
非藥物治療的關鍵則是護理條件。專業的護理可以提高患者的生活質量,有助于患者延長壽命。魯伯塤教授解釋,HD患者抖動時每日消耗的卡路里是正常人的3倍。但從研究的樣本來看,勞作和鍛煉能延緩發病,所以對病人的悉心照顧顯得尤為重要。
遺體捐獻
眼看著妻子身體每況愈下,崔建國嘗試將她的遺體捐獻,這也是韓愛華最后的心愿。
崔建國咨詢了首都醫科大學等北京三家遺體捐獻點,對方均表示,現階段遺體捐獻只用于臨床教學,專項的遺體研究需要立項申請經費,無法滿足要求。
烏云背后是否還能顯現光芒的金邊?現在已有大量出版的研究結果關注于該病的發病機理以及臨床表現。目前,治療手段的潛在進展在于基因和蛋白的研究。在歐洲和北美地區,基于人體的研究正在進行,預計中國也將很快會出現。
崔建國唯一的休息時間,就是站在陽臺,對著五十多盆多肉植物發呆。偶爾澆點水,他們就能拼命存活,仿佛預示著,只要自己還干得動,妻子就永遠不會離開一樣。
(摘自《新京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