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關中女商人周瑩的人生傳奇

王強安

時下，孫儷主演的電視劇《那年花開月正圓》正在熒屏熱映。電視劇講述的是陜西女商人周瑩的傳奇一生。周瑩是清末確有其人的，本文就是為各位讀者補上電視劇沒說全的、真實的周瑩在歷史上的輾轉(zhuǎn)騰挪，以及她所處的那個大時代的浩浩前行。

“安吳寡婦”之路

周瑩的娘家，曾經(jīng)也是陜西三原縣的巨富之家。對于周瑩來說，這個“曾經(jīng)”其實并不遠，就是她的祖父輩周梅村活著的時候，周家以經(jīng)營瓷器、鹽業(yè)積累了大量財富，1820年前后，周家建成了17座宅院組成的周家大院，可謂鼎盛。

然后，伴隨著周家主營業(yè)務的衰落和清末陜甘兵荒馬亂，周家敗了。 1868年周瑩出生時，曾經(jīng)17座宅院的周家，已經(jīng)只剩下了一院。周瑩并不是周家親生的，她是養(yǎng)女出身，由于很小的時候養(yǎng)父母就去世了，周瑩全仗著當家的兄嫂來生存。

1885年，16歲的周瑩出嫁了。婚事是兄嫂一力主張的，出嫁的對象就是臨近的涇源縣巨富之家：吳家。

出嫁之前，周瑩和她的兄嫂就已經(jīng)知道，她的未來老公、吳家當家人吳聘身患重病，不久于人世。吳家之所以要張羅迎娶周瑩，是受到當?shù)胤饨孕诺挠绊懀v究的是想通過男婚女嫁的“紅鸞照命”，來沖散吳聘重病的“白虎兇星”。

也就是說，16歲的周瑩，當時是知道自己嫁過去就是守活寡的。電視劇《那年花開月正圓》中何潤東扮演的吳聘溫潤如玉，與機靈調(diào)皮的年輕周瑩真的愛戀了幾集，這實際是新時代人們想象而來的暖男，屬于后世電視劇的藝術塑造，要為周瑩日后的商海搏殺留下最后一處溫柔的港灣和前進的動力源泉。

而對于真實歷史中的那個只有16歲的少女周瑩來說，她的這段婚姻是由兄嫂來做主的，在周家衰落而吳家昌盛的時候，這一樁婚姻是帶著很多無奈的。

據(jù)說，在周瑩出嫁的當天，丈夫吳聘的病就加重了。在留存下來的文獻資料中，吳聘的死亡時間并不統(tǒng)一，有的說是結(jié)婚10天之后就去世了，也有的說是吳聘強撐了3個月而去世。

伴隨著吳聘的英年早逝，吳家的頂梁柱沒了。16歲的周瑩成為安吳寡婦，當起了這個家業(yè)，她把吳家的經(jīng)營重點布置在了鹽業(yè)、棉花等項目上。跟當時的周家一樣，周瑩所處的時代，陜西商人圈子普遍在傾頹和瓦解，唯有吳家在周瑩的帶領下逐步走出困境，成為陜西最強大的商家。

商海女豪杰

一些文學作品極力描寫周瑩經(jīng)商的睿智與機敏、吃苦與耐勞，強調(diào)她以信義經(jīng)商終成商海英豪。

這些都是歷史上的周瑩具備的非常優(yōu)秀的品質(zhì)，不過，這些優(yōu)點也是當時陜西秦商的普遍特征。但是，歷史上的陜西商人群體雖然普遍具備這樣的優(yōu)點，仍舊不可挽回地衰落了。這是相比同時代更強勢的晉商、徽商，陜西商人更喜歡把經(jīng)商利潤的大部分用來在陜西當?shù)刂玫貏辙r(nóng)，缺乏金融化的基本操作，始終無法把蛋糕做大。

在整個秦商的衰亡大時代里，周瑩掌管的吳家卻逆流而上，其實主要是有兩個特別的原因。首先是吳家在戰(zhàn)亂中沒有被波及，保存了比很多秦商更雄厚的財力基礎；其次是周瑩采取了正確的商業(yè)發(fā)展策略，她重點強化鹽業(yè)、棉花、絲織等經(jīng)濟產(chǎn)業(yè)，放棄了原有的圈占土地雇農(nóng)種地來牟利的傳統(tǒng)秦商模式。這一點很重要，由于吳家在周瑩手里轉(zhuǎn)型成功，主要靠經(jīng)商而不是土地剝削賺錢，不僅在當?shù)負碛辛巳送徍土嗣埽易钪匾氖悄軌虬褟那按罅抗潭ㄔ谕恋氐馁Y金，投入到了商業(yè)中去。

鹽業(yè)是吳家最大的經(jīng)濟項目。在古代，能夠拿到鹽業(yè)專賣的商人，都必須要有官方背景，在清代也不例外。周瑩延續(xù)了丈夫吳聘的做法，那就是用錢換官，買影響力。吳聘去世那一年，因為捐款白銀4萬兩，修建當?shù)氐目讖R，周瑩被封為“二品夫人”。到了1900年八國聯(lián)軍攻入北京城，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逃亡西安避難，西安成為臨時的政治中心，清政府花錢如流水，周瑩又果斷地向慈禧太后貢獻白銀10萬兩，這一次換回來了“一品夫人”。通過這樣的手段，周瑩讓吳家繼續(xù)維持著“官商”的背景，這才能夠讓吳家在最重要的鹽業(yè)生意上保住命脈。

周瑩做到了她那個時代一個女性商人所能做的一切，在清末一片衰敗的陜西商人中，都是頂尖的。巨大的財富滾滾而來，周瑩仿照紫禁城的布局擴建了吳家花園。

時代車輪

周瑩是一個頑強至極、聰明絕頂?shù)呐倘恕?/p>

可惜，周瑩所處的這個時代發(fā)展太快變化太大，已經(jīng)沒有她這樣的人的出路。周瑩畢生經(jīng)營的一枝獨秀，只是清末整個陜西商幫衰敗中的最后回光返照。

陜西商幫的命脈是兩淮鹽場，拿到兩淮鹽場的份額才能保住吳家的命脈。但是，伴隨著辛亥革命的爆發(fā)，軍閥割據(jù)混戰(zhàn)更甚于清末，再加上更適應近代金融的晉商、徽商的競爭，整個陜西商幫逐漸被擠壓出兩淮鹽場，周瑩又能如何呢？

棉花和絲綢是周瑩重點經(jīng)營的新項目，而隨著帝國主義侵華的加劇，吳家販賣的土布哪里是洋布的對手？其他如毛皮、煙草等高加工產(chǎn)品更是被洋行逐一壟斷。吳家實力再盛，在陜西之上的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大勢面前，也是遠遠不夠的。

周瑩勉力維持的一品夫人，不過是庚子國難下中華蒙難大背景下的一個小事件，10萬兩白銀的捐獻可以打動慈禧進而讓秦商驚鴻一現(xiàn)，但是同一時間里，整個中國4.5億兩的《辛丑條約》賠款壓下來，誰人能夠力阻這天下傾頹的狂瀾？

1910年，42歲的周瑩去世。周瑩死后，按照祖宗家法，由于沒有親生子嗣，她不能被埋進她一手擴建的吳家墓地。

周瑩去世后一年，辛亥革命爆發(fā)。

后來，在周瑩擴建的吳家花園里走出去了一個年輕人，是她的堂侄，這個叫做吳宓的年輕人，最后成為國學大師。

再后來，七七事變爆發(fā)，周瑩過繼的養(yǎng)子吳懷先請一批年輕人走進吳家花園，這里成為中共陜西省委青年訓練班，一萬多名抗日骨干從這里走向抗日戰(zhàn)場。

對于周瑩來說，這些后話她是不知道的。但是，她曾經(jīng)努力過、掙扎過、輝煌過，對于周瑩這樣一個身處大時代的女人來說，她已經(jīng)做到了她的極限。

（責編：石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