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抒
巡回畫派:雕刻“俄羅斯記憶”
王 抒
2015年4月24日,“伏爾加河回響——特列恰科夫畫廊藏巡回畫派精品”主題展覽在中國國家博物館開幕,共呈現35位藝術大師的64幅經典畫作,全面系統地展示了巡回畫派的藝術世界。
巡回畫派誕生于俄羅斯社會的“大變革”時代。1856年,俄羅斯在克里米亞戰爭中失敗,政治與經濟危機全面爆發。1861年,內憂外患中的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簽署了解放農奴宣言,兩千多萬農奴成為自由人。農奴制的廢除加快了俄羅斯的現代化步履,也帶來了更多問題與痛苦、沉思與行動。
就像文學家屠格涅夫的代表作《父與子》描述的那樣,俄羅斯思想界開始經歷代際交替,充滿理想主義、主張溫和改良的貴族知識分子(父輩)日漸式微,以激進思想家尼古拉·車爾尼雪夫斯基為代表的平民知識分子(子輩)登上歷史舞臺。后者在思想史上被稱為“60年代人”,他們被認為是俄羅斯民粹主義乃至布爾什維克主義的思想先驅。
巡回畫派藝術家多數屬于平民知識分子,作為車爾尼雪夫斯基的“粉絲”,他們服膺車氏“美就是生活”的審美理念,“相信內容比形式更重要,藝術必須為教育大眾和捍衛大眾的利益這個更高的目的服務”。這種思想淵源決定了巡回畫派作品的特殊面貌,它們不僅呈現出獨樹一幟的藝術風格,也以視覺形態保留了19世紀后半葉珍貴的“俄羅斯記憶”。
巡回畫派的“俄羅斯記憶”首先體現為俄羅斯各階層民眾的“生活記憶”。農民與農村生活成為畫家傾情描繪的對象,列賓曾說:“現在農民就是評判者,需要表現他們的利益。”
在展覽序廳,陳列著克拉姆斯柯依的畫作《養蜂人》,一張與歲月博弈的面孔呈現在觀眾眼前,那是一個正在回憶往昔的俄羅斯農民,孤獨、辛勞、衰老,卻沒有失去內心的尊嚴。在瓦西里?馬克西莫夫的作品《生病的丈夫》中,赤貧的農民瀕臨絕望,家里的頂梁柱奄奄一息,妻子所能做的只是虔誠地祈禱,嬰兒則被放置在充滿暗示性的黑色搖籃里。飛速發展的城市生活當然是畫家們描繪的重點。彼羅夫的作品《溺亡的婦女》表現了莫斯科陰暗的一面,抽煙的警察無動于衷地注視著自殺的少婦,清晨薄霧籠罩的克里姆林宮襯托出城市生活的冷酷無情。
平民知識分子視“平等”為最重要的倫理價值,對階級差異非常敏感,這也體現在展出的巡回畫派創作中。巡回畫派的畫筆也描繪“60年代人”——思想激進的平民知識分子,關注他們改造俄羅斯社會的行動與命運。在伊拉里翁·普里亞尼什尼科夫的《空雪橇》中,一位平民知識分子縮在空蕩蕩雪橇里瑟瑟發抖,目的地顯然是農村,那里可能是他外省的家鄉,也可能是他渴望啟蒙民眾的舞臺。冰天雪地,灰色烏鴉,撒歡的小狗,襯托了他的孤獨與邊緣化的現實處境。亞歷山大·莫羅佐夫的《農村免費學校》表現了“60年代人”理想化的一面,他們來到民間,滿懷深情地教授農村兒童識字,堅信自己的努力將會改變國家的未來。
19世紀70年代,俄羅斯出現了轟動一時的“到人民中去”運動,知識青年們奔赴農村,成為教師、書記員、醫護人員以及倉庫保管員,一部分激進分子則鼓動農民反抗沙皇專制。列賓的《宣傳者被捕》直接描繪了這場民粹主義運動,革命者并未獲得群眾響應,有些人則因農民舉報而被捕。民粹主義運動的失敗導致“60年代人”的內部分裂,一部分人選擇了更為激烈的反抗方式。在列賓的《集會》中,昏暗的燈光構筑了極為壓抑的密謀場面。畫中的青年男女屬于激進的革命組織“民意黨”,他們主張展開全面的恐怖主義活動,通過少量暗殺行動打擊專制政府,并刺激俄羅斯社會。他們選擇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為主要目標,共采取了6次“獵殺沙皇”行動,終于在1881年3月取得成功,卻從此迎來了更加黑暗的專制時代。
19世紀后半期,俄羅斯正經歷著民族意識的覺醒,古老的文化傳統吸引著巡回畫派藝術家的創作熱情。在閱讀了語言學家與民俗學者收集的大量俄羅斯民間歌謠后,偉大的歷史畫家瓦西里·蘇里科夫將筆觸投向他遙遠的故鄉西伯利亞,他的《利·季?馬托林娜肖像》描繪了一位哥薩克婦女色彩繽紛的民族服飾與健康、迷人的面孔。
19世紀,俄羅斯文學進入“黃金時代”,而“大變革”后的文學創作綻放出最耀眼的光輝,并在全世界樹立了俄羅斯文化的品位與尊嚴,列夫·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文學大師也成為巡回畫派藝術家爭相描繪的“精神導師”。
偉大的列夫·托爾斯泰以其天性之深邃吸引了眾多藝術家,其數量眾多的肖像畫組成了一座別樣的“托爾斯泰畫廊”。據說,在眾多畫作中,托爾斯泰最喜愛的是尼古拉?蓋依的作品。而約瑟夫·布拉茲的《安東·契訶夫肖像》是特列恰科夫生前最后一件定制作品,記錄了19世紀俄羅斯文學最后一位大師的經典形象。與前輩作家相比,契訶夫的神情更為冷峻、憂郁,這既是他個人氣質,也是時代困境的折射。在小說《套中人》《第六病室》,劇作《海鷗》《萬尼亞舅舅》《櫻桃園》中,我們都可以捕捉到這種神情和氣質。
巡回畫派的作品中還烙印了19世紀下半葉希望與憂郁并存的“俄羅斯情緒”。最能體現這種情緒記憶的,就是描繪俄羅斯“親切、可愛大自然”的風景畫。巡回畫派第一代風景畫家成長于“斯拉夫主義”熱情燃燒的年代,典型的故鄉風物總能激發他們內心深處最動聽的歌曲。阿列克謝·薩符拉索夫的《有橡樹的夏日風景》描繪了初夏時分萬物勃發的景色,遮天蔽日的樹木,雨水沖刷的沙土,以及泛著倒影的一處處水洼,都蘊涵著“俄羅斯之子”激動人心的情感。而在《霜降樹林》中,木屋旁的樹林被描繪成自然給予的真正奇跡,在冬日陽光下閃耀著神圣的光芒。

▲ 《養蜂人》 克拉姆斯柯依
在知識分子心中,俄羅斯第一大河伏爾加河及其支流常常化身為國家、民族的詩意形象,自然也成為巡回畫派藝術家的抒情對象與精神家園。在伊薩克·列維坦的《伏爾加河上》的畫面里,靜靜流淌、水量豐沛的河流激發起對生命存在乃至民族命運的詩意沉思。而在波列諾夫的《奧卡河·秋天》里,蜿蜒的河流猶如悠長婉轉的樂曲,訴說著俄羅斯人的悲歡哀樂。
屬于巡回畫派的時代終將告別,但俄羅斯天空的陰霾并未散去,通往“美麗新世界”的道路依然如伏爾加河般千回百轉。即便在群星閃爍的19世紀下半葉,巡回畫派也并未獲得眾口一詞的贊頌。有評論家認為,巡回畫派藝術家“給這個時代增添了更多的爭議,而不是藝術”。但任何人都不會否認,巡回畫派藝術具有巨大的視覺沖擊力與感染力,那些凝固在畫布上的歷史記憶不僅奏響了俄羅斯大地的豐富和聲,也曾撥動整個世界的心弦。
(作者系“伏爾加河回響——特列恰科夫畫廊藏巡回畫派精品”展覽策展人,北京青年報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