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美點

文/袁紹珊

天上的美點

文/袁紹珊

父母年輕時愛旅游，每次都把我暫時“寄養”在親戚家里，回來就用繡花手帕、鑰匙圈等旅游紀念品把我打發。我那時五歲，還未見過真正的飛機，卻知道天上有吃的：“下次旅行回來，給我帶一個飛機餐。”

我清楚記得我爸當時眉頭一緊，不知是覺得任務艱巨，還是慨嘆這孩子不是當科學家的料，對飛機餐的好奇竟遠高于飛行原理。

也不怪我，電視劇情往往演到機場出境大廳就打住，主角們臨別依依真情表白喜極而泣擁抱轉圈大團圓結局，很少拍到機上用餐那一幕，想想大概是因為用餐過程不夠浪漫，把鉆戒藏在飛機餐甜品的男生太容易求婚失敗。

我爸在第二年的春節實現了他的承諾。我還清楚記得他從背包中抽出一整盒飛機餐時的震撼：厚厚幾層保鮮紙牢牢包裹著有幾個大小方格的塑料餐盒，里面放著數件青瓜壽司、一個餐包、一盒雞肉飯和一塊小蛋糕，樣子廉價但完整無缺，食物冰冷無味但我全數吃下。那是我人生中少數感到灼熱的時刻。

許多人對飛機餐的記憶，是難吃，我的，更多是難看。記得在去往首爾的飛機上，被我暗戀的男生看我吃飯吃得極干凈，調侃我說：“飛機餐很好吃是吧?這輩子第一次坐飛機吧?”

往濟州島的內陸機上，飛機猛然傾側，我桌上的熱茶倒在旁邊帥哥的大腿上。

最糟還是坐飛機到曼谷，我一邊接過身材姣好的泰籍空姐俯身遞來的餐盤，一邊噴出了鼻血，手忙腳亂中還讓可樂淋濕了下半身。

對飛機餐的重視，也影響我的座位偏好。我喜歡緊急出口的位置，除了空間較大，上廁所或逃生比較方便，也可以較清楚看到餐車上的食物和飲料，而且那排座位的餐桌多數藏在扶手底下，而非前排座椅的椅背，比較不會那么容易被前座乘客的動作影響(是的，有些人就算在吃飯也要蹺起二郎腿抖腳)。但緊急出口也不是想坐就坐，有次在珠海機場準備飛往北京，航空公司柜臺職員看也沒看我一眼便說：“不行。”

說到底，飛機餐是講究成本控制的流水作業，即便口味寡淡，也是經過仔細考慮計算的結果，如配菜色調要鮮艷以刺激食欲，肉要去骨，避免豆類、蒜頭這種容易使人胃脹氣或有口氣的食材，也要考慮保鮮、加熱、分發效率等問題。

有些航空公司間或有貼心的韓式泡菜、日式涼面、清粥甚至應節的粽子供應，部分商務艙飛機餐更由名廚設計，萬尺高空也可嘗到烤牛柳或異國美食。曾有導游說過，去程飛機餐應盡量吃家鄉風味，免得口味不慣腸胃不適，壞了往后的行程；而回程飛機餐一般比去程的好吃，因為回程用的是當地食材，做起異國菜來比較對味。

在窄小呆板的機艙用餐，人性的暗面容易傾巢而出，貪便宜、裝大爺、愛挑剔……像電影《人魔》里面的殺人狂魔，受不了飛機的快餐，把心一橫帶上裝著烤人腦的自家便當。

不知是我太相信奇跡，還是自小窮游慣了只求溫飽，抑或潛意識里覺得要用嘴巴把機票錢賺回來，無論上機前吃得多飽，或是一下機就要赴宴，我基本上從來不會錯過任何飛機餐，而且常常連續吃兩個(如鹵肉飯或擔仔面這類魚與熊掌要兩者兼得)。

特別是坐長途機，十多個小時內往往有正餐、三明治、零嘴、杯面幾頓飯，最讓人期待。有些短途機，只給旅客發一包榨菜或花生甚至一顆糖。廉價航空為減成本連水也不發，那是最讓我失落的地方。

從第一個飛機餐開始，我便深深領悟到，要遇上好吃的飛機餐，可能比遇上真愛還要難，但我偏偏被養育成一個永不放棄的家伙。

然而，鐵胃如我，也有食不下咽的時候，譬如每當在機場和男友分離，在半空中咀嚼著因混合了淚滴而變得極咸的飯菜時，我都不禁想起父親送我的那盒冰冷的飛機餐。

我曾問父親，當年是怎樣跟空服員說的?是我就開不了口。他云淡風輕地說：“我和你母親共吃一個就是了。”

這世上愿意和我分享飛機餐的人或許不存在，但卻有這么一個人，不顧多少旁人的白眼，不怕任何麻煩，只要我說一聲，連天上的星星也會打包回來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