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豪的詩

XU HAO

徐豪的詩

XU HAO

重 生

街道陡然暗下來，我在這昏黑里掙扎。

小說里那些被安排命運的人物，各自在軌道上徒步。

我們和萬物一起衰老，山河獻出黃金。

未出生的孩子，我們給他準備好月亮的餅干。

我們一起在相同的時辰里漂流。

飛馳的樹葉擊中額頭，空瓶子里是斷腸酒。

倘若水倒著淌，墜地的果實回到枝頭，馬的頭骨噴出鼻息，

不要妄言生死和愛恨，那些隱秘的詞語不要說

出口。

燈光再不亮起，獵人迷路，整座城就變成了荒城。

再晚一刻，我們就要回到嬰孩時期，回到我們冗長的懷戀。

在碩大的金盞里，我們站起來，眾多星宿掉進天河里。

那么多陌生人，那么多無香的玫瑰。

立 春

我們從來都在開始的時候猜測結局

比如打雷，刮風，一年里水和土的孕育

從石頭里摳出詞語，從網孔穿過血肉之軀

周而復始，成為有理想的人

立在世俗里的我們，孤獨、變暗

八里之外的桃樹，吮吸雨水

醞釀蓬勃的一生。那短暫、堅硬的名字

在神的廟宇里誦經

再等等，放下殺生的念頭

絢爛的花朵綻開，開到接天連地

開到花事了，一片片落，戕害自己

我們灰白的骨片，開始疼痛

勞動節

魚在游，鳥在飛，萬物有序

取消一切假設，我們在夜半掌燈

一個劫數的隱秘：世界依舊高速運轉

一枚富有的果實墜落

嬰孩啼哭，相同的靜寂中

所有人拉緊繩索

我們勞作，大眾相同的命運里

陽光撒下羅網，那么多心甘情愿的囚徒

紅色的沙發，陷進去衰老的軀體

在悲哀的高處，在熱淚的湖底

誰活著？誰已經死去？

這寬廣的命途，這隱忍的拾荒者

戰爭，車禍，婚禮，分娩，討價還價

一幀剪輯錯的畫面，已經播出

有時候，我們頂禮膜拜沒有疆界的菩薩

在流汗和焦慮中心安

時間工匠

假如沒有衰老，墻上的弓箭沉默

陶罐里放著生銹的方言

父親和兒子，在相同的年紀上

還會不會都遇到野外的狐鬼蛇仙？

那些筑造墓室的人，敲打月亮的人

誰最先盜取天機？

江山在收割的糧食里，成片的高粱后退

“成王敗寇”，書寫者交換黃金

如果不是可怕的遺傳，這疆域遼闊

城池如樹木，我們如何往深處走

砍伐遷徙的路線

還要再等嗎？束草為人

在荒誕的假想里，沉迷于美夢

我們創造詞語、句子、宏大的口號

就像不歸的夜晚，在羞恥中醒來

臉紅得像多年前的紅領巾

萬物如白晝反光

一只貓哭變了顏色，一個女人徒手擊打猛虎

萬物如白晝反光，我不能無動于衷

我們愛過的事物都漸漸忘記了

光陰似箭，夢境里有一條折斷的走廊

風吹過人間，太陽的針芒刺繡精細的花紋

所有的痛苦都像柔軟的舌頭

我不能不原諒謊言，并且成為同謀

我又悲傷地想起，那些歡樂如一片片枯葉

緩慢的瞬間

我曾經躲在這里，那么多金屬的聲音

輕易鉆進人間的軀體，山脈一樣俯瞰萬物

白天在云層之上，被張冠李戴

今生所遇之人，相比歡樂，更可怕的是幻影

我們頭頂天光，暴雨還在遠處醞釀

城市在下方沉默，謊言像一串串葡萄

你在哪里呢？月亮的酒盅掛在樹上

氣流在機艙外呼嘯，閃過黑色的光

短暫的時辰里，一場電影還沒結束

什么是春天？那些夢見的還未發生

地平線被折疊進碩大的口袋

那么多人在三月命犯桃花

害 怕

這場戲沒有劇本，我們惶惑

挪動可以挪動的時間。

某一刻，我和眾生一起，害怕將要照耀的天光

一個人喝酒，嘆息，不著調

我不敢試你的鋒刃，怕傷口無法愈合

我們還有許多未完成的事

在一場流水里沉溺，稱出身體里暗藏的黃金

有時候接住冷箭，抵住獵槍的槍膛

夢境冰冷，這人間多么寂寥

我想告訴你一件很久之后才會發生的事情

失 眠

罌粟在遠山腳下的麥田里。

我們吃掉一個夢境，熱愛不眠的時辰

請看，那呼嘯的大海，沉默的峭崖，飛馳的鳥獸——

蒼天在上，造物主的舌頭，舔舐人間。

我們內心隱秘的角落，渴望被疼愛、被寬恕。

眾生的頭顱如雨傘，那些抖落的雨滴，是不知疲倦的抵抗。

歲月砍伐我們的容顏，卻從不給我們仁慈，通曉晝夜的隱秘。

萬物有靈，杯子里有玫瑰的氣息

我們在干枯之前相遇，無馬匹也無兵刃

這遼闊深處，誰來描摹腐爛陳舊的饕餮花紋？

日月輪復，我們不得不若無其事，雙手如喑啞的劍鞘。

在無數個自己博弈之后，自由地呼吸。

霜 降

霜降這天，風越吹越鋒利

直到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你才說：冷。

霜降一次，葉子就枯萎一層

路燈一盞盞點亮

你懷念：地里的紅蘿卜

請抓緊時間的繩索

等到枯萎的葉子都裹緊根莖

等到街道上都沒有陌生人

霜，降。完成名詞和動詞的組合

凝視時光，吃水果和蔬菜

合上雙手，完成命運的重逢

對 壘

我們走出來，暮色掉進群山

高高的宮墻上，時間在轉，咯咯的響

不知道冬眠的蝙蝠，藏進哪個門楣

穿過泥濘的人群

搖擺的風，和燈燭的火焰

大雪落下來，這巨大的城堡

幼嬰之死、殺人之心、有毒的丹藥

像藤蔓植物枯死的莖條

定格在時間的遺照里展覽：

一個緩慢的解釋

我們的面孔：遺傳的表情

在寒冷深處，有一把鎏金的手爐

所有事物都塑造著相同的歸宿

從一個想象到另一個想象

你必須越過去

春風十里

一條河流，我們悲傷的鏡子

時光正照著它，萬物俯首

春風溫柔的刀子劃過

四月的花朵絢爛，朗月高懸

我們創造的旗幟如匕首，指向內心

眾人唱誦多褶皺的祈禱詞

不要去想那些后悔的事

你吃的糖，里面有多少種甜

我多么自私

把心動的葉芽縛在蠶蛹里

站在那么多日夜的原址上

不愿指證

冷 暖

只能這樣，一個陌生人以問路為開場

一塊塊植物的根莖，成為短促的句子

多少個柔軟的傍晚，南風吹著

我們坐在陰影里，昏沉，沒有言語

和衣而眠，荒無人煙的暗夜邊上

干裂的嘴唇，蜻蜓點水

如果月亮倒著生長，我們就在河邊

看著波濤靜靜地刀片一樣翻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