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達



北紅尾鴝,北方俗稱“火燕兒”,并不是什么罕見的鳥。南起西雙版納、北到黑龍江畔、西至青甘藏,從濕地到農田、從城市到山區,只要稍微有些樹木和灌叢的地方,總會在一年的某個時候,伴隨著群鳥的遷徙,有北紅尾鴝站在枝頭,或者顫顫巍巍地抖動尾巴發出不安的“吱吱”聲,或者在午后的暖陽里自顧自地細聲囀鳴。英國田間鄉野的“知更鳥”(歐亞鴝,新疆也能看到)因其美麗的羽毛、動人的鳴唱、春日的使者和伴人的習性被無數詩人文客贊美,寄托英國旅居海外人士的無限鄉愁。如果國人也需要這樣一種鳥,那北紅尾鴝無疑是最合適的選擇。
北紅尾鴝屬于雀型目鹟科紅尾鴝屬,大小和麻雀差不多,主要以各種昆蟲為食,偶爾也會以漿果果腹。雄鳥羽毛艷麗,頭頂的白色一直延伸到后頸,頭頸剩余部分和背部黑色,翅膀上是兩塊顯眼的白斑,腹部是鮮艷的磚紅色,并且一直連到尾羽。雌鳥則更為單調一些,除了翅膀上的白斑,通體黃褐色,但尾羽和雄鳥一樣也是磚紅色,這也是它被叫做 “紅尾鴝”的原因。
北紅尾鴝名字里的“北”字則貼切地描述了它的繁殖地在北方。北國的冬天灰暗而漫長,北紅尾鴝作為最早北遷的幾種小型鳥類之一,是春天到來的第一個信號,雄鳥濃艷的磚紅色也成了北方色彩單調的早春中第一抹亮色。近些年城市熱島帶來的溫暖吸引了一些紅尾鴝們在冬天留在北方,更是成為彼時灰暗的城市公園中不多的點綴。除了色彩,北紅尾鴝的到來,也算拉開了雀形目鳥類遷徙的序幕,很快,燕子回來了,柳鶯回來了,杜鵑回來了,鹀、鶇、歌鴝和鹟也都來了,一切美好的色彩和聲音又重現北國。
此時北紅尾鴝也開始了自己的繁殖周期。慣常伴人的它們絲毫不挑剔在哪里筑巢,屋檐的匾閣下、缺了磚的石墻、啄木鳥廢棄的樹洞——只要有些小小的可以利用的縫隙保證后代不被打擾,北紅尾鴝父母們就會銜來細草和軟毛,孵育下一代。只是已經遍布鋼筋水泥的現代城市,再不似從前的山野村屋般有那么多適合北紅尾鴝營巢的處所,城市里繁殖的北紅尾鴝也很少看到了。
而對我,一個觀鳥者而言,北紅尾鴝不僅是報春的使者,也是我觀鳥的啟蒙。家鄉小鎮外的山和大多數北方的山一樣,光禿禿的花崗巖山體早已失去了森林的庇護,空剩一坡荒草在初春的寒風中搖擺,荒草坡間避風的溝壑填滿了扭曲的酸棗和筆直的荊條。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還在上高中的我第一次看到了北紅尾鴝雄鳥,聽到了它婉轉的歌聲。我從未見過如此不怕人的鳥,那種驚艷的感覺并不需要望遠鏡也能體會。正是這次相遇,讓我發現鳥不僅僅有能吃的麻雀和各種褐色的像麻雀一樣的鹀,也不僅僅有養在籠子里的紅點頦,還有這樣美麗的鳥就在身邊存在。北紅尾鴝就這樣在我心里播下了一顆種子并隨后發芽,促使我加入了觀鳥的隊伍。
再后來我來到嶺南生活,從四季分明到旱濕兩季,不變的依然是北紅尾鴝,只是看到的時間正好相反。10月底的北風開始帶著晴朗和干燥驅散暑濕一路南下,北紅尾鴝就在這個時間開始陸續回到南方。經歷了一年的繁殖季,多了很多羽毛鮮亮當年出生的小鳥,雄鳥不再鳴唱,安靜而低調地在房前屋后的綠地、農田或森林儲備養分,度過整個冬天,準備下一年的遷徙。只是南國冬日里的葉子依然青翠,看到北紅尾鴝并不那么容易罷了。
不知不覺觀鳥已經快滿10年。這10年間我看了近千種的鳥,走過雨林,走過荒漠,見到的比北紅尾鴝羽毛艷麗、歌喉動聽的鳥數不勝數。但每每看到北紅尾鴝時,依然能夠想起那個家鄉午后山坳里暖洋洋的太陽和萬物復蘇的北方,想起觀鳥帶給我最初的感動。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