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少年時

文_楊沚麒

藝 ART

回首少年時

文_楊沚麒

提起美國作家塞林格，人們大多會想起他的《麥田里的守望者》，這部塑造了經典少年形象“霍爾頓”的名作，影響了“二戰”后美國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

直到今天，這部小說在世界范圍內依然有著巨大的聲譽。2010年塞林格逝世，人們透過社交網絡重提這部作品對自己的影響，那一刻，仿佛所有讀過《麥田里的守望者》的人，都回到了青春期，都變成了那個戴著棒球帽的霍爾頓。

《麥田里的守望者》出版于1951年，那時的美國青年一代，許多人還活在戰爭帶來的恐懼與創傷里。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中，文學史上的兩部偉大作品相繼問世，即《麥田里的守望者》和《老人與海》。

如果說《老人與海》是那種在沮喪年代里鼓舞士氣的作品，《麥田里的守望者》則是在和平年代里歌頌出世的作品。與海明威的男子漢氣概大相徑庭的是，塞林格蒼白、沉默、孱弱，他在風華正茂的年齡創作出獲得了巨大成功的作品，卻在這之后選擇了隱遁山林。

有意思的是，把自己與自己筆下的霍爾頓都塑造成了“反英雄”形象的塞林格，最后反而成了青年人的英雄。

生活在中國的讀者，或許很難體會到初讀《麥田里的守望者》時所帶來的沖擊，這種沖擊，來自文學與生活的雙重體驗。

在文學方面，《麥田》迥異于文學史上那些不朽的大作，它言語瑣屑，不飾雕琢，章節間甚至充斥著一種無聊。同樣是描寫少年人的故事，如果你讀過《少年維特之煩惱》，再來看《麥田》，簡直不知道它是在說什么。文學的經典性看似在里面消失了，但一種符合新時代的文學標準又在其中建立起來。這種標準，間接上又導致了《在路上》《嚎叫》等“垮掉派”文學的形成。

在生活方面，如果沒有經歷叛逆的青春期，大概也難以對《麥田》里那個滿嘴臟話的霍爾頓產生任何共鳴。畢竟，書寫少年經歷的故事太多了，而在以往的少年故事中，作家們大多砥礪奮進，有意無意中都會為成長樹立一種標準。而《麥田》里的少年生活，充滿了反叛、躁動和憤世嫉俗。更重要的是，這樣的少年，竟然立志要一輩子待在麥田里。

然而，正是這樣一部在文學與生活上都充滿著叛逆色彩的小說，成為了許多人成長過程中的必然經歷。如果你回憶自己的高中時代，仔細檢索，一定能想起這樣一部作品，即便并沒有真正讀過。

對于《麥田里的守望者》，正如許多讀者所經歷過的那樣，當時翻這部作品，僅僅是沖著它的名氣，但看了幾十頁后，實在難以讀下去。它的閑言碎語，與我以往的閱讀經驗相去甚遠，以至于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認為塞林格是一個差勁的作家。

這個印象一直持續到前兩年。一天，同事遞給我一本《九故事》，我一看是塞林格的書，初讀《麥田》時的那種不自在又涌上心頭。那本書在我桌子上放了兩天，一個下午，我終于從目錄里找了個頗有詩意的標題：《為艾絲米而作——既有愛也有污穢凄苦》。我竟然一口氣把這個短篇讀完了，甚至無比激動，難以想象這么純美的作品竟是出自塞林格筆下。

我突然意識到以前可能是誤解了塞林格，那么，問題到底出在什么地方呢？

我翻完了整本《九故事》，每一個故事都是從少年人的視角來觀察這個世界，正如《麥田里的守望者》所表現的那樣。但這些短篇里的情愫又比《麥田》里所表現出來的深沉得多。比如像《為艾絲米而作》，那正是塞林格自己少年經歷的翻版，蒼白而又憂傷。

《九故事》塞林格 著 李文俊 譯/上海文藝出版社/2013出版

我突然意識到，讀《麥田》的年紀，作為一個少年人，我最迫切的是要證明自己的成熟，因此對霍爾頓身上所流露出來的孩子氣不以為然。而到了讀《九故事》的年齡，反而意識到了青春期的珍貴，于是一些漫不由心的經歷，都在回憶中變得清晰起來。

在這一點上，塞林格是幸運的，他終生都保留著那股少年氣質。就像成年后的導演伯格曼，在與妻子吵架后會把自己關到臥室里，玩兒童玩具解壓，塞林格也終其一生都寫著少年的故事。

這看似是不成熟的，是一種拒絕成長的心病。成熟的人都會這么評價。但是人類為什么會如此執迷于成長與成熟呢？大概是成熟會帶來一種穩定，這種穩定又有益于下一代的發展，從物種繁衍上來說，這一點是可貴的。

但反過來說，這一評價又是粗暴的，成人向來用成人的視角來看待孩子并對待孩子，卻忘記了自己少年時所秉持的態度。

從這一點上來講，塞林格執拗不前，幸好有他這樣的作家，讓我們在看到自己過去的時候，又可以審視現在。

《九故事》里有一個短篇叫《威格利大叔在康涅狄格州》，講兩個學生時代一起追逐愛情，到中年還保持聯絡的好朋友埃洛依斯和瑪麗簡的故事，倆人聚到一起抽煙喝酒，提及以前愛過的男人和種種細節，哭過去，醉過去，然后昏睡到快死過去。

忘了是埃洛依斯對著瑪麗簡說，還是瑪麗簡對著埃洛依斯說，反正那句話是這樣的：你還記得我以前穿過的棕黃色長裙嗎？現在已經沒有人穿那種樣式了。記得嗎，我那會兒是個好姑娘。

推薦書目

《櫻桃青衣》張怡微 著|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

《櫻桃青衣》為上海青年作家張怡微“家族試驗”寫作計劃的收官之作，收入獲得第36屆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組首獎作品《哀眠》。關于現代人的傷痛和寬容、失落和滿足、記憶與遺忘。各自陪父母前來相親的年輕男女，住院是為了家里人開心的中老年大叔，在寡淡交談中建立起共同話題的兩代人，依靠微薄薪水過著小民尊嚴的一家人……一篇篇故事，講述當代城市人倫理生活及遞遷命運的故事，書寫普通人相互護佑的善，市井小民令人不舍的義。

《溫柔之歌》[法] 蕾拉·斯利瑪尼 著|浙江文藝出版社

一個仙女般的保姆，為什么殺死她照看的兩個孩子？兇殺案背后揭示了怎樣的社會現實和女性生存困境？

蕾萊拉·斯利瑪尼違背了偵探小說的一般規律，她從結局起筆：“ 嬰兒已經死了”，在無法忍受的案發現場，母親發出的“母狼般的喊叫”。

米莉亞姆生育兩個孩子之后，再也無法忍受平庸而瑣碎的家庭主婦生活，她和丈夫保羅決定雇傭一個保姆，路易絲就這樣進入了他們的生活。路易絲無所不能、近乎完美，米莉亞姆夫婦總是驕傲地向別人介紹：“我家的保姆是個仙女。”隨著相互依賴的加深，隔閡與悲劇也在緩緩發酵。

路易絲宛如一頭絕望掙扎的困獸，她的貧困、敏感、自尊，她對完美的偏執追求和對愛的占有，都在原本固有的階級差異面前面臨潰敗…… 《溫柔之歌》包含了對當代生活的細膩分析。女性生存的艱辛、小人物的命運、愛與教育觀念、支配關系與金錢關系，被一一揭示。作者冷峻犀利的筆觸中滲透著隱秘的詩意，揭示著優雅生活表象和秩序之下，那巨大而復雜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