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云華

王羲之畫像
王羲之(303~361年)。《晉書·王羲之傳》載“王羲之,字逸少,司徒導之從子也,祖正,尚書郎。父曠,淮南太守。”①王羲之號雪園,又號澹齋。西晉太安二年(303年),出生于瑯邪國臨沂縣都鄉南仁里(今山東省臨沂市蘭山區北)的王氏家族。
王羲之曾任秘書郎,寧遠將軍、護軍將軍、江州刺史、右軍將軍、會稽內史。護軍將軍是四品軍職,主管全國武官的選拔任用,并與領軍將軍一起共同統率中央軍隊。永和七年(351),王羲之任會稽內史。會稽古稱越中,即今之紹興。
王羲之的父親王曠有較高的書法造詣。宋代陳思《書小史》稱其“善行、隸書”,元代陶宗儀《書史會要》載:“王曠……與衛世為中表,故得蔡邕書法于衛夫人,以授羲之。”②王羲之早年從衛夫人(衛鑠)學書。王羲之在《題衛夫人〈筆陣圖〉后》說“予少學衛夫人書,將謂大能;及渡江北游名山,見李斯、曹喜等書;又之許下,見鐘繇、梁鵠書;又之洛下,見蔡邕《石經》三體書;又于從兄洽處,見張昶《華岳碑》,始知學衛夫人書,徒費年月耳,遂改本師,仍于眾碑學習焉。”③尤其是他誓墓辭官,遍游名山,廣覽李斯、曹喜、鐘繇、粱鵠、蔡邕、張昶等書法名家的碑刻,潛心研習,書藝大進,并進入了一個新的高度。
永和九年(353年)三月初三上巳日,王羲之等人首先在蘭亭舉行修禊祭祀儀式。后又進行飲酒賦詩的“曲水流觴”活動。王羲之等在蘭亭清溪兩旁席地而坐,將盛了酒的觴放在溪中,由上游浮水徐徐而下,經過彎彎曲曲的溪流,觴在誰的面前打轉或停下,誰就得即興賦詩并飲酒。據史載,在這次游戲中,王羲之、謝安、謝萬、孫綽、徐豐之、孫統、王彬之、王凝之、王肅之、王徽之、袁嶠之11人各成詩兩篇,郗曇、王豐之、華茂、庾友、虞說、魏滂、謝繹、庾蘊、孫嗣、曹茂之、曹華平、恒偉、王玄之、王蘊之、王渙之15人各成詩一篇,謝瑰、卞迪、邱髦、王獻之、羊模、孔熾、劉密、虞谷、勞夷、后綿、華耆、謝藤、任儗、呂系、呂本、曹禮16人作不出詩,各罰酒3觥。爾后,眾人提議王羲之、孫綽為詩集作前后序。
有關文獻對蘭亭修禊記載得很多,但各不相同,尤其是名稱,叫法眾多。
宋代桑世昌《蘭亭考》載:“蘭亭修禊序 晉人謂之《臨河序》,唐人稱《蘭亭詩序》或言《蘭亭記》,歐公云《修稽序》,蔡君謨云《曲水序》,東坡云《蘭亭文》,山谷云《禊飲序》。通古今雅俗所稱俱云《蘭亭》。至高宗皇帝所御宸翰題曰《禊帖》。”④眾所周知,蘭亭詩集有兩個序,一是王羲之寫的是《蘭亭修禊詩集前序》,一是孫綽寫的《蘭亭修禊詩集后序》,只是孫綽的后序對后世沒有太大影響,而人們只知王羲之的《蘭亭修禊詩集前序》及其書寫或謄寫稿《蘭亭修禊詩集前序》帖,也就是將《蘭亭修禊詩集序》帖,簡稱為《蘭亭修禊前序》《蘭亭宴集序》《蘭亭修禊序》《蘭亭集序》,再簡稱為《蘭亭序》或《蘭亭》。從概念來講,稱《蘭亭詩集序》帖最為準確,但由于歷史上對其名稱的演變和約定俗成,人們一般都稱《蘭亭序》。

紹興蘭亭景區內的王羲之雕像
《蘭亭序》流傳1600多年,版本甚眾。根據對傳輯的各種版本記錄,總數在數百種。而這些版本卻都不是王羲之《蘭亭序》的真跡,全是后人的臨本、摹本、刻本、拓本等。
《蘭亭序》書風最明顯特征即是它的用筆細膩和結構多變,王羲之以前的墨跡如陸機《平復帖》、吳皇象《急就章》古拙可愛、平和淡怡,頗見內斂之功,但無清雅之巧。存世漢簡中倒不乏筆畫跌宕縱肆、變化豐富的作品,但在結構上又相對飄散而乏麗趣。王羲之通過《蘭亭序》把自然的書風引向一個較為精練但又注重技巧華美特征的格局,從而確立了書法藝術強調對審美的主動把握這一時代的基調。《蘭亭序》強調主動追求,強調風格的個性,強調技巧的豐富性,體現了一脈相承的魏晉式審美風度。《蘭亭序》是對以前書法作品的高層次發展。在唐人的書論中,《蘭亭序》的風格被作為“巧媚”的象征,但運用自如、出神入化的技巧僅用“巧媚”一詞是不夠的,應當是標志著書法從蓽路藍縷階段走向藝術的成熟開創性作品。
《蘭亭序》共324字,每一字都姿態殊異,圓轉自如。王羲之出神入化,不僅表現在異字異構,而且更突出地表現在重字的架構上。如出現的20個“之”字,各有不同的體態及美感,無一雷同,宋代米芾在題《蘭亭》詩中便說:“廿八行,三百字,‘之’字最多無一擬。”重字尚有“事”、“為”、“以”、“所”、“欣”、“仰”、“其”、“暢”、“不”、“今”、“攬”、“懷”、“興”、“后”等,都別出心裁,自成妙構。在唐太宗之前,王羲之書法就為人稱道,明代董其昌在《畫禪室隨筆》中寫道:“右軍《蘭亭序》,章法為古今第一,其字皆映帶而生,或小或大,隨手所如,皆入法則,所以為神品也。”⑤解縉在《春雨雜述》中說:“昔右軍之敘《蘭亭》,字既盡美,尤善布置,所謂增一分太長,虧一分太短。”⑥
當代劉濤在《中國書法史·魏晉南北朝卷》中說:“魏晉南北朝時期,作為文字書寫藝技的‘書法’得到了高度重視,呈現前所未有的繁榮景觀。”“眾所周知的事實是‘二王’完成了一場新書體的革命,將漢魏之際興盛的楷書、行書、草書體式推進到新妍的境界,在中國書法史上留下了最為輝煌的一筆。”⑦王羲之《蘭亭序》的誕生,標志著中國書法的全面成熟,進入了造就書法圣人的時代。
關于《蘭亭序》的流傳,唐代何延之撰寫的《蘭亭記》記述了《蘭亭序》傳至王羲之第七代孫、永欣寺禪師智永及智永傳至辯才,唐太宗李世民派蕭翼從辯才賺取《蘭亭序》真跡,并命馮承素等人臨拓分送王子諸臣,以及唐太宗要求將《蘭亭序》隨他陪葬等。唐劉餗《隋唐嘉話》記述的比較詳細,他說:“王右軍《蘭亭序》,梁亂出在外,陳天嘉中為僧永所得,至太建中,獻之宣帝,隋平陳時,或以獻晉王,王不之寶。后僧果從帝借拓。及登極,竟未從索。果師死后,弟子僧辯得之。太宗為秦王曰,見拓本驚喜,乃貴價市‘大王’書《蘭亭》終不至焉。及知在辯師處,使蕭翊就越州求得之,以武德四年入秦府。貞觀十年,乃拓十本以賜近臣。帝崩,中書令褚遂良奏:‘《蘭亭》先帝所重,不可留。’遂秘于昭陵。”⑧
《蘭亭序》真跡入昭陵,多種文獻有所記載。唐代何延之《蘭亭記》、劉餗《隋唐嘉話》、李綽《尚書故事》、武平一《徐氏法書記》、韋述《敘書錄》,北宋錢易《南部新書》等,均言《蘭亭序》真跡陪葬昭陵。桑世昌《蘭亭考》載:“貞觀末,太宗一日附語高宗‘吾欲就爾求一物可乎?’高宗局足俯伏從之。對曰:‘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國家天下陛下所賜,此外更欲問臣求何物?’太宗曰:‘吾千秋萬歲后,欲將《蘭亭》如何?’高宗再拜,哽噎而已。至昭陵作,治以玉匣內之玄堂。其后昭陵累經開發,《蘭亭》復出人間。”⑨
大多數人都認為《蘭亭序》真跡入了昭陵。但南宋《蘭亭續考》說:“溫韜發唐諸陵,《蘭亭》復出人間。”這里說的“溫韜發唐諸陵”見宋歐陽修《新五代史·溫韜傳》和薛居正《舊五代史》都有韜嘗發昭陵,得鍾繇、王羲之書的記載。
但只記述溫韜盜挖唐陵,盜走了鍾繇、王羲之的書法作品,但并沒有說其中有《蘭亭序》。北宋鄭文寶(北宋)《江南余載》、元鄭杓《衍極》劉有定注卻說溫韜盜走的書法作品中有《蘭亭序》。但當代一些學者認為這些記述不實。
從現有的資料來分析,可以說,時至今日,《蘭亭序》真跡是在昭陵,還是流落人間,或者已經不復存在,依然沒有一個確切的定義,故《蘭亭序》的存無成為千古之謎,有待于新資料的出現才有可能破解。
唐代以來,《蘭亭序》被推崇為“天下第一行書”,成了歷代書法家和書法愛好者必學的范本。人們在學習、研究過程中,產生了大量的傳拓、臨摹、書刻,使《蘭亭序》化身千萬,版本眾多。下面僅記述著名的三個摹本。
《蘭亭序》真跡難以現身,今傳世的均為臨本、摹本、刻本。《蘭亭序》最早摹本是唐代的。在諸多的《蘭亭序》臨本、摹本、刻本中,以馮承素“神龍本”最為知名,也最為接近原貌,這也是學術界的共識,被稱為“真跡一等”。

唐虞世南《蘭亭序》摹本局部

唐虞世南《蘭亭序》摹本上的題款局部
現存的《蘭亭序》臨本、摹本、刻本不少,比較有名的有“唐宋本”⑩和清“蘭亭八柱”本。實際上“蘭亭八柱”本中有幾本即是“唐宋本”內的,只是多了后人的題跋與鈐印。現根據陳一梅《宋人關于〈蘭亭序〉的收藏與研究》選介如下:
唐虞世南摹本,又稱“張金界奴本”,因帖中有元代天歷內府藏印,故又稱“天歷本”。摹本為白麻紙,縱24.8厘米,橫57.7厘米。用兩紙拼接,各14行,排列較松勻,有點像石刻“定武本”。帖中有宋、明、清諸家題跋、觀款17則,鈐印104方,另有半印5方。其中前拼紙上所鈐元內府“天歷之寶”朱文印,后拼紙下所題一行小楷“臣張金界奴上進”。在宋代,見諸文獻記載的虞臨本,并提到有真虞臨摹本,并刻石。
此本在很長時間內,一直被認為是褚遂良摹本,直至明代董其昌在題跋中認為是虞世南臨,后世始改稱為虞世南摹本。有明人觀帖跋語:“明萬歷戊戌除夕用卿從董太史索歸,是為同觀者吳孝父治、吳景伯國遜、吳用卿廷揚,不棄明時焚香禮拜,時存燕臺寓舍,執筆者明時也。”朱之蕃跋:“定武佳刻世已希,遘矧唐人手筆,妙得神情,可稱嫡派者乎。此卷古色暗淡中自然激射淵珠,匣劍光怪離奇,前人所共賞識,用卿宜加十襲藏之。”董其昌跋:“萬歷丁酉觀于真州吳山人孝甫所藏。以此為甲觀,后七年甲辰上元日吳用卿攜至畫禪室,時余己摹刻此卷于鴻堂帖中。”并由董而歸止生,董其昌跋:“久藏余齋中。今為止生所有,可謂得所歸矣。戊午正月董其昌題。”“戊午正月廿二新安吳廷,京山王制,楊鼎熙王應侯同觀于董太史世春堂。”后又傳至茅元儀、楊宛夫婦。陳繼儒跋:“世人僅見褚摹禊本,今此卷為虞永興所摹,甚是希有。無上之觀,玄宰割贈茅止生,永不落劫矣。”清代粱清標在卷首題簽“唐虞世南臨禊帖”。乾隆御題:“香光得之吳氏后,雖以贈茅元儀,而在香光齋頭頗久,故歸之畫禪室中。”由內府收藏,有乾隆題簽:“唐虞世南臨蘭亭帖(內府珍玩)、蘭亭八柱第一。”
此帖歷經南宋高宗內府、元天歷內府、明楊士杰、吳治、董其昌、茅止生、楊宛、馮銓,梁清標、安岐、乾隆內府,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明董其昌《畫禪室隨筆》、張丑《真跡日錄》《南陽法書表》、汪珂玉《珊瑚網書錄》,清吳升《大觀錄》、安岐《璺綠匯觀》、阮元《石渠隨筆》《石渠寶笈續編》。明吳用卿《余清齋法帖》、董其昌《戲鴻堂法帖》、陳元瑞《玉煙堂法帖》、清“蘭亭八柱”、梁清標《秋碧堂法帖》、楊守敬《鄰蘇園法帖》等均收入此本。
唐褚遂良摹本,兩幅拼接,淡黃楮紙本,縱24厘米,長88.5厘米。前綾隔水上有前人題簽“褚摹王羲之蘭亭帖”。本帖后另接一紙,有宋代米芾題詩:“永和九年暮春月,內史山陰幽興發。群賢吟詠無足稱,敘引抽毫縱奇札。愛之重寫終不如,神助留為萬世法。廿八行三百字,之字最多無一似。昭陵竟發不知歸,模寫典型猶可秘。彥遠記模不記褚,《要錄》班班紀名氏。后生有得苦求奇,尋購褚模驚一世。寄言好事但賞佳,俗說紛紛那有是。”詩后無款,下鈐“楚國米亞”、“楚國米姓”二朱文印,另行又鈐朱文“米黻之印”、“米姓之印”、“米亞之印”、“米亞”,白文“米亞之印”、朱文“米亞”、“祝融之后”等印。重裝后的另紙還有蘇易簡、范仲淹、王堯臣、劉涇4家題字,宋時藏蘇才翁家,范仲淹題:“才翁東齋所藏圖書,嘗盡覽焉。高平范仲淹題。”后歸米芾。其間插有一行題識:“元祜戊辰二月獲于才翁之子洎,字及之,米黻記”,名款上鈐一“楚國米芾”朱文大印,此印又鈐在本幅與后幅騎縫處。后綾隔水又接一紙,上有南宋龔開、王申、朱葵,以及元代羅應尤、楊載、白埏、仇幾、舒穆、張翥、吳霖、張雨、程嗣翁等人題跋八則。宋羊欣、宋翼二帖,并《褚模蘭亭》見蘇軾:“在故相王隨之孫景昌處,摹石在湖州墨妙亭。屢見石本。今在沈存中括家。”再后又有明代陳敬宗和清代卞永譽、卞巖叔侄題跋6則。本帖前后有清乾隆題簽、題識和璽印,稱為“上上神品”。本帖鈐有宋代高宗趙構、蘇易簡、滕中、米芾、文同、賈似道、趙孟堅,元代趙孟頫,明代浦江鄭氏、項元汴、李肇亨、項德達、項圣謨,清代安岐、卞永譽和乾隆等16家收藏、鑒賞印記和“忠孝之家”等印跡。

唐褚遂良《蘭亭序》摹本局部

唐褚遂良《蘭亭序》摹本上的題款局部
明代人在前綾隔水上題寫:“褚摹王羲之蘭亭帖”,清代卞永譽以后指為褚遂良。“蘭亭八柱帖”列為第二柱。此帖正文第15行的“怏”字,近似“快”字,與別本不同。
此帖曾著錄于吳升《大觀錄》、顧復《平生壯觀》、卞永譽《式古堂書畫匯考》、安岐《墨緣匯觀》和清廷《石渠寶笈續編》等書,乾隆時刻入《三希堂帖》,舊藏于清內府重華宮,后移庋漱芳齋,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
唐馮承素雙鉤摹本,神龍半印本,墨跡白麻紙本,縱24.5厘米,橫69.9厘米,前后兩紙對接,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此帖因引首處有“神龍”二字左半印,故也稱“神龍本”。此本因是雙鉤摹本,據說與王羲之《蘭亭序》原本極相似,故成為后世書家臨摹的主要書帖。
帖后有北宋許將至明項元汴等跋贊、觀款20多條,帖前還有乾隆題字與詩。皮帖是傳世諸本中最受世人關注的,也是被認為與原跡最接近的版本。明董其昌《畫禪室隨筆》說:“《蘭亭》出唐名賢手摹,各參雜自家習氣,歐之肥,褚之瘦,于右軍本來目不無增損,政如仁智自生妄見耳。此定本從真跡摹取,心眼相印,可以稱量諸家《禊帖》,乃神物也。”[11]
明代項元汴因郭天錫跋中說到此帖“定是馮承素所摹”,便指為馮承素。此帖的特點是,筆畫里的“破鋒”、“斷筆”等,都仔細描出。特別是第21行的“每”字,先寫成“一”字,墨比較重,后用淡墨增加成“每”字,在別的摹本中沒有出現過。根據它的摹拓技藝,該帖應為唐弘文館秘法,后世沒有望其項背者,故以摹拓技藝而論,摹拓時代在唐代的可能性最大。根據《郁氏書畫題跋記》張彥遠跋《唐馮承素臨本樂毅論》:“彥遠家有馮承素《蘭亭》,元和十三年詔取書畫,遂進入內。”后人認為此摹本由張彥遠而轉為皇府所藏。
宋代,初為高宗御府所藏。至理宗朝則賞賜于駙馬楊鎮。元初,郭天錫于楊氏后人得之,神龍《蘭亭序》由此馳譽天下。此卷上有“紹興”印,說明曾入宋高宗內府。元初從揚鎮家轉入郭天錫手,鮮于樞為郭氏題一詩。明代藏楊士奇家,后又藏于王濟處,豐坊借摹上石,李廷相見于豐手,為作一跋。后歸項元汴,屬文嘉跋于后。清初遞藏于曹溶、陳定、季寓庸諸家。乾隆時入藏內府。流傳過程均有題跋、藏印及記載可考。《珊瑚網書跋》《平生壯觀》《大觀錄》《石渠寶笈續編》《石渠隨筆》等書皆有著錄。所以帖上跋與鈐印十分豐富。
郭天錫跋:“前后二小半印‘神龍’二字,即唐中宗年號。貞觀中太宗自書‘貞觀’二字成二小印。開元中明皇自書。開元,二字作一小印。‘神龍’二字為一小印。此印在‘貞觀’后,‘開元’前,是御府印者。張彥遠《名畫記》唐‘貞觀’、‘開元’書印及晉、宋至唐公卿貴戚之家私印,一一詳載,獨不載此印,蓋猶搜訪未盡也。予觀唐摹<蘭亭》甚眾,皆無唐代印跋未若此帖唐印宛然。真跡入昭陵,拓本中擇其絕肖似者秘之內府,此本乃是,余皆分賜皇太子、諸王。中宗是文皇帝孫,內殿所秘,信為最善本,宜切近真也。至元癸巳,獲于楊左轄都尉家,傳是尚方資送物。是年二月甲午重裝于錢塘甘泉坊蹴居快雪齋。”或許在宋時,馮承素《蘭亭序》摹本可能不止一本。
文嘉跋:“其三即此神龍本也。嘉靖初,豐考功存禮嘗手摹,使章正甫刻石于烏鎮王氏。”豐坊曾請李廷相跋:“蘭亭石刻,往往人間見之。余家亦藏有善本。至于唐摹真跡,則僅見此耳。存禮考功偶出示,為題其后而歸之。嘉靖丙戌春三月望日浦陽李廷相觀于金陵寓舍。”
明代為項元汴所藏。帖首有項氏收藏章10枚:子京、天籟閣、墨林山人、項叔子、項子京家珍藏、墨林秘玩、子京所藏、項元汴印、項墨林鑒賞章。帖中有項無汴印一枚。帖后有38枚:石渠寶笈、項元汴印、墨林秘玩、墨林秘玩、項墨林父秘籍之印、攜李項氏之家寶玩、項元汴印、墨林山人、墨林秘玩、子京父印、子京珍藏、榜李、項子京家珍藏、墨林項李子章、墨林懶叟、項元汴印、子京父印、項元汴印、項墨林鑒賞、墨林堂、項墨林父秘籍之印、墨林山人、墨林硯癖、項元汴氏審定真跡、墨林項李子章、子京珍秘、墨林子孫、項叔子、項子京家珍藏、子京、項墨林父秘籍之印、攜李項氏之家寶玩、項元汴印、墨林秘玩、子京父印、墨林子孫、子京父印(不全)、項墨林(不全)。有墨林項元汴真賞、墨林山人項元汴珍藏于天籟閣、神龍珍秘跋文三處。項元汴購得此帖后,請文嘉為其跋:“唐摹蘭亭,余見凡三本。其一在宜興吳氏,后有宋初諸名公題語。李范庵每過荊溪必求一觀。今其子孫亦不輕出示人。其一藏吳中陳緝熙氏。當時已刻石傳世。陳好鉤摹,遂榻數本亂真,而又分散諸跋,為可惜耳。其三即此神龍本也。嘉靖初,豐考功存禮嘗手摹,使章正甫刻石于烏鎮王氏,然予未見真跡,惟孫鳴岐抄得郭祜之詩跋、鮮于伯幾長句,每誦二詩,慨然思欲一見,而不可得。蓋往來予懷者五十余年矣。今子京項君以重價購于王氏,遂令人持至吳中索余題語,因得縱觀以償夙昔之愿。若其摹榻之精,鉤填之妙,信非馮承素諸公不能也。子京好古博雅,精于鑒賞,嗜古人法書如嗜飲食。每得奇書不復論價。故東南名跡多歸之。然所蓄雖多,吾又知其不能出此卷之上矣。萬歷丁丑孟秋七月三日,茂苑文嘉書。”

唐馮承素《蘭亭序》摹本

唐馮承素《蘭亭序》摹本上的題款
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乾隆內府將此帖匯刻于御制《蘭亭八柱》中。前有乾隆題簽:“唐馮承素摹蘭亭帖(內府珍賞)、蘭亭八柱第三。乾隆引首:晉唐心印。”
此帖于太宗貞觀年間為供奉搨書人趙、韓、馮、諸葛輩依原跡精心摹搨而成,經高宗而入中宗神龍御府。宋時由高宗紹興御府秘藏,后傳至理宗內府,景定間(1260~1264年)由理宗賜于駙馬楊鎮。宋亡,金城郭天錫于至元癸巳(1293年)自楊氏后人購獲,始以《神龍蘭亭》著稱。明初復為皇室所收,以帖前“典禮紀察司”印為辨。嘉靖初流落民間,為烏鎮王濟所得,其間曾入豐坊之手,豐氏以此摹勒上石,遂廣為流傳。萬歷初為項元汴重價購獲,曾使人持至茂苑文嘉處索題。后轉為太平曹氏庋藏,自曹氏轉歸陳定之手,旋為陳氏拆去帖后元人諸跋,假冒右軍真跡,高價以售延陵季庸寓。乾隆間復歸大內。民國25年(1936年),重現于北京故宮。
此帖自元朝郭天錫始定為馮承素所摹,但清翁方綱認為是褚臨本。章藻《墨池堂選帖》、陳元瑞《玉煙堂法帖》、乾隆《三希堂法帖》都收入此本。
定武《蘭亭》真本,又稱“定武蘭亭五字損本”。拓本紙質,因紙薄墨輕,即所謂“蟬翼本”。縱26.9厘米,橫66.5厘米。定武本是被拓本最多、臨摹最多、題字最多的本子之一。有詩為證:“定州一片石,石上幾行字,千人萬人題,只是這個事。”[12]
此本有康里夒夒、虞集、柯九思、喬簣成、鮮于樞、趙孟頫、黃石翁、袁桷、鄧文原、王文治等題跋。卷首有王文治題:“元柯九思舊藏,今歸經訓堂畢氏,丹徒王文治記。”鈐印“王氏禹卿”。有虞集跋:“天歷三年正月十二日,上御奎章閣,命參書臣柯九思,取其家藏定武蘭亭五字已損本進呈。上覽之稱善,親識斯寶,還以賜之。侍書學士臣虞集奉勑記。”康里夒夒跋:“定武蘭亭此本尤為精絕,而加之以御寶,如五云晴日,輝映于蓬瀛。臣以董元畫于九思處易得之,何啻獲和璧隨珠,當永寶藏之。禮部尚書監群玉內司事臣夒夒謹記。”鮮于樞跋:“右定武蘭亭玉石刻,甲余平生所見。況有內翰遺山先生圖記,又可寶也。大德改元三年廿日,鮮于樞拜手題。”趙孟頫跋:“定武蘭亭,余舊有數本,散之親友間。久乃令人惜之。今見仲山兄所藏,與余家僅存者無毫發差也。至大二年七月廿二日,趙孟頫書。”王文治跋:“柯九思家藏定武蘭亭,元天歷三年進御。上御奎章閣觀覽稱善,親識以寶而還賜之,殆五字已損本也。自宋王將明迄元代鮮于、袁、鄧諸名家題識皆極精妙,辨論處尤析及豪芒。而趙承旨一跋,更秀骨天成,飄飄有凌云之意,洵希世之珍也。《蘭亭》聚訟,南宋已然,顧承旨嘗謂‘真知書者,自能辨之’,正不在肥瘦濃淡之間。殆承旨自陳其心得耳。私謂鑒書如審音切脈,知音者一傾耳而識宮商,知脈者一按指而知寒熱。門外之人盡其智量不能擬議也。余從事于《蘭亭》者三十年,從事于《定武》者二十余年,年近六旬,始粗有入處。昨于查映山學使處見元吳炳藏本,旋又獲見靈巖山人此本,隨珠趙璧接踵而至,殘年谫學而翰墨良緣若此之奢,豈非一段奇事耶!頃向山人借臨數日,覺書格頗有所進,正如佛光一照,無量眾生發菩提心。蓋嘆此帖之神妙,不可思議也。歲在癸丑暮春之初丹徒王文治觀并記。”

定武《蘭亭》真本(柯九思藏本)局部

宋拓吳炳本《蘭亭序》局部

宋拓吳炳本《蘭亭序》上的題跋局部
此拓本原藏太清樓,副在秘府。元為柯九思藏,后歸康里夒夒,明歸經訓堂畢氏。元以后至清初,本幅與宋元人題跋曾經被分割,改配別本。又經安岐裝配后,重還舊貌。后歸畢沅,再由王文治題識后入清內府。現藏臺灣故宮博物院。《墨緣匯觀》《石渠寶笈》著錄。
2002年,北京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榮新江與中國歷史學家張廣達先生合撰《圣彼得堡藏和田出土漢文文書考釋》一文時,從前蘇聯某博物館收藏的敦煌文書里,發現了一組從和田出土的唐代于闐文書,其中有《蘭亭序》的摹寫本。
2009年,中國人民大學博物館從一位收藏家手里獲得一批和田地區出土文書的捐贈,其中有漢文、于闐文、梵文、藏文、粟特文、察合臺文等多種文字的典籍和文書,榮新江在參與整理,發現了兩件寫有《蘭亭序》開頭“永和九年”字樣的殘片。
通過研究,榮新江教授在《〈蘭亭序〉在西域》一文中對上述多種臨寫本進行了較為詳細的分析。他對《蘭亭序》臨本的發現地點作了說明,如甘肅敦煌發現的4件,即編號為:P.2544、P.2622背、P.3194背和日本羽田亨舊藏敦煌文書羽664號;新疆和田發現的4件,綴合為三件《蘭亭序》抄本,即編號為:俄藏Дx.18943-l、中國人民大學博物館藏卷GXW0112號、GXW0017號與國家圖書館新近收藏的一件文書綴合為一個抄本,這些寫本的性質均為習字寫本。根據寫本的字體和同卷其他文字內容,榮教授對這些《蘭亭序》寫本的年代進行了推斷:敦煌臨本的書寫時間集中在中晚唐五代時期,和田出土的《蘭亭序》臨本可能是7世紀末至8世紀后半葉,即唐代于闐地區佛教盛行、抄經盛行、漢文文書寫盛行的時期。和田出土的幾件《蘭亭序》臨本殘片都是最新的資料,證明《蘭亭序》的影響在唐代即遠播西域地區。

新疆和田發現的《蘭亭序》臨習本殘片(一)

新疆和田發現的《蘭亭序》臨習本殘片(二)
新疆和田出土的幾件《蘭亭序》臨本殘片所存文字及書法水平差別較大。其中俄藏x·18943-1是和田地區出土的《蘭亭序》抄本,寫本只殘存前面五行的上面部分。根據每行起首文字來看,抄本大體按當時的《蘭亭序》(即上述的摹本、臨本之一)摹本行款臨寫。殘存《蘭亭序》文字,共5行,17字,即“永和于會稽山陰群賢畢至山峻嶺湍帶”,行距均勻,豎有行,橫無行;字距疏朗,而無定式。書寫者具有一定的書法功底。筆力遒勁,大多露鋒起筆,筆畫與神龍本《蘭亭序》相似,只是楷意較多。
日本羽田亨舊藏敦煌文書羽664號是一件學生習字殘片。正面所書為王羲之《尚想黃綺帖》的文字,背面則是《蘭亭序》的文字,都是在紙的上端頂著紙邊橫寫原文,每個字寫兩遍,作為范字,字體較為粗大,下面整行則是學生照著范字的臨寫。其中《蘭亭序》部分存“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湍映帶左”。
中國人民大學博物館藏卷GXW0017號存6行字,第一行連續寫“經”、“余”字;第二行連續寫“經”字;第三行連續寫5個“經”字,4個“熱”字,3個“初”字;第四行起寫《蘭亭序》開頭8個字中的7個,即“永和九歲在癸丑在在在”缺“年”字,多了3個“在”字。此殘件另一面是唐朝官文書糧食帳的殘件,加上重復定字,可知是臨寫者利用廢舊文書習書,先寫其他文字,后學習臨寫《蘭亭序》。
中國人民大學博物館藏卷GXW0112號僅存《蘭亭序》開頭7個字中的6個,即“永和九年歲癸”,缺“在”字。此殘件另一面是唐朝官文書的尾部,有署名、判案文字。也是臨寫者利用廢舊文書習書,臨摹學習《蘭亭序》。
以上4件《蘭亭序》殘件,內容一致,亦都是臨習本,有的是《蘭亭序》其中一段文字的練習,有的是單字的練習。“從寫本的格式來看,人大博物館的兩件,或者殘缺,或者沒有寫完,無法推斷。俄藏的一件,轉行與馮承素、虞世南、褚遂良等摹本相近,似乎更接近于宮廷摹本的原貌,較敦煌臨本更勝一籌。”除了俄藏Дx.18943-1殘件,無論是筆畫或結體,與神龍本《蘭亭序》近似外,其余3件的書寫都顯稚嫩,從書法的角度講,顯現不出其價值來。但這些殘本,作為唐代西域人學習臨摹王羲之《蘭亭序》的作品,作為文物出土保存至今,其意義卻非常重大。一是證明了那個時期,新疆和田地區是通行漢文的;二是證明了唐代西域人學習漢文、臨習漢字書法并不亞于內地人;三是證明了《蘭亭序》至少在唐代就已經廣泛流傳,直至邊陲西域,可見其影響力。誠如榮新江先生指出的:“《蘭亭序》于田摹寫的發現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因為《蘭亭序》是以書法為載體的中國文化最根本的范本,是任何一部中國文化史都不能不提的杰作,它在塔里木盆地西南隅的于田地區傳抄流行,無疑是中國傳統文化西漸西域地區最好的印證。”[13]
注釋:
①房玄齡:《晉書》中華書局,1974年.第2093頁。
②陶宗儀:《書史會要》上海書店,1984年,第58頁。
③楊素芳、后東生:《中國書法理論經典》河北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15頁。
④叢書編委會:《紹興叢書史跡匯纂》2009年,第4冊第396頁。
⑤楊素芳、后東生:《中國書法理論經典》河北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391頁。
⑥楊素芳、后東生:《中國書法理論經典》河北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360頁。
⑦劉濤:《中國書法史魏晉南北朝卷》鳳凰出版傳媒集團、江蘇教育出版社,2009年,第3頁,第153頁。
⑧劉餗:《隋唐嘉話》中華書局,1979年,卷下第53頁。
⑨叢書編委會:《紹興叢書史跡匯纂》2009年,第4冊第407~408頁。
⑩“唐宋本”是指唐宋間大家認為是比較好的《蘭亭序》臨摹本。
[11]楊素芳、后東生:《中國書法理論經典》河北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391頁。
[12]周汝昌、周倫玲:《蘭亭秋夜錄》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11頁。
[13]榮新江:《蘭亭序在西域》《中國人民大學國學學刊》,2011年,第1期。
說明:
圖版:摹本源自故宮博物院編、故宮出版社2012年出版的《蘭亭圖典》。
臨習本殘片源自榮新江《〈蘭亭序〉在西域》一文。
(本文圖片由陳云華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