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島

吳冠中的油畫作品《周莊》
2016年4月4日,在保利香港2016春拍“中國及亞洲現當代藝術”專場上,吳冠中的油畫作品《周莊》以2.36億港元落槌成交,不僅奪冠拍賣會,而且創造了其個人作品的拍賣紀錄,同時刷新中國現當代油畫的最高紀錄。據媒體披露,1997年吳冠中78歲時創作的巨幅《周莊》,為一位東南亞藏家秘藏了二十年,《周莊》是吳冠中的壓卷之作。吳冠中的畫作價格25年漲逾2000倍。
其實,吳冠中的油畫代表作更應是《長江三峽》《北國風光》《小鳥天堂》《黃山松》《魯迅的故鄉》等。至于國畫代表作則更多,除《春雪》及《獅子林》《長城》等以外,還有很多,都是描繪長江三角洲一代的風光風景的,山樹、河潭、村莊、房屋與院落,竹海、太湖、小動物與飛鳥,藤線與荷葉,等等。
吳冠中是20世紀中國繪畫的代表畫家之一,中西藝術技巧融會貫通,國畫、油畫俱佳,并在畫中體現了中國精神、東方韻味,簡淡素雅,蘊含著民間情調,江南詩意,推動了中國現代繪畫觀念的演變和發展。
從江蘇宜興到杭州藝專,從抗戰中的重慶大學到“以全國公費留學繪畫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巴黎留學,從歐洲又回到北京,在中央美術學院、清華大學、北京藝術學院、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等院校邊教書邊創作,到“文藝整風運動”時成為“毒素”和“資產階級的堡壘”被打倒,“文革”時被下放農村改造……吳冠中先生的藝術追求一直在“路漫漫”中“上下而探索”。就是在下放勞動期間,仍然一個人推著自行車,帶著畫板、水和干糧,尋找鄉鎮上的老房子、小巷、河塘寫生畫畫。那幅著名的畫作《故鄉小巷》,就是這樣誕生的。
吳冠中最初的藝術覺醒,來自杭州讀書時代。他受杭州藝專學生朱德群(后來成為國際有影響的畫家)的啟示引導,從浙江工業學校機電專科改讀藝專,走上美術創作之路,他先師從林風眠、吳大羽、常書鴻、潘天壽等中國名家,后在歐洲師從杜拜教授、蘇弗爾皮教授等西方名家,而西方莫奈、梵高等印象派的風景畫,打開了他的眼界,也讓他更加思念并喜歡故鄉的田園、鄉村。
藝術形式現代感很強的畫家吳冠中,畫境卻是一派鄉村田園的自然風光。他的故鄉是風景宜人的蘇南無錫市宜興縣(后改為市),無錫是一個盛產大畫家的地方,僅近現代就有胡汀鷺、徐悲鴻、錢瘦鐵、華君武、錢松喦、尹瘦石、程及等大家。
從東方到西方,從城市到農村,吳冠中無論在順境逆境,都一直不懈地畫畫、讀書,探索東西方繪畫兩種藝術語言的不同美學觀念,用筆墨踐行著“油畫中華民族化”、“中國畫現代化”的藝術理念,最終形成了自己簡潔明快、樸素高雅、詩意浪漫的藝術風格,表達著東方家園的純靜、美麗、空靈、優雅、恒定、快樂,似古似今,如癡如夢。

吳冠中中國畫作品《春又至》
“吳冠中在50~70年代,致力于風景油畫創作,并進行油畫民族化的探索。他力圖把歐洲油畫描繪自然的直觀生動性、油畫色彩的豐富細膩性與中國傳統藝術精神、審美理想融合到一起。從70年代起,吳冠中漸漸兼事中國畫創作。他力圖運用中國傳統材料工具表現現代精神,并探求中國畫的革新。”
我看吳冠中的畫,怎一個“美”字了得,線條的曲直搭配出的和諧之美,墨、色濃淡中透視出的光斑、光感的美,無論國畫還是油畫都帶給人一種美不勝收的感覺。吳冠中的美術作品,以純個性化的藝術形式,展現了陽春白雪式的中國精神文化品味。
吳冠中的畫,尤其是他中年以后主攻的風景油畫或山水國畫,畫的不論是中國江南的鄉村,徽派建筑的黑墻白瓦,水鄉的小院小巷、石拱橋,水潭樹叢,還是江南的青山、綠樹或是現代派的舞藤狂枝,都可以看到筆墨上的簡約素淡,勾勒線條的明快流暢,使用色彩雖斑駁卻稀少有致:黑白灰、黃赤綠,少而點睛,大量的空白猶如空谷傳聲,筆盡而韻不盡,墨完而意不完,流動著音樂的旋律,散發著東方的詩意,彌漫著爛漫的芬芳。
吳冠中是深得中國傳統文化精神滋養的中國畫家。道家的“無”,變成了他畫里的“于無聲處”;儒家的“仁”,變成了他畫幅上的“美好”;佛家中的“空”,變成了他筆下的漫漫留白——傳統繪畫中的空白部分亦系整體構成中的組成因素,所謂計白當黑——這使得吳冠中的畫非常賞心悅目,可以觀,有形象構圖的線條美、建筑美;可以聽,有旋律的流動性,音樂的飄逸美;可以讀或品,畫中意境漫溢著唐詩宋詞的詩意美。

吳冠中油畫作品《魯迅故鄉》
吳冠中畫作的色彩,用的極少——有時用一些色點,有時只用一小塊色,有時與線條融在一起,卻十分鮮亮、炫麗、迷人,畫龍點睛。這一點,與張大千的潑彩山水大量用色塊、色面相反,畫面顯得更清潔、明快。他用的色是單色,不是混合色,色彩非常鮮亮,這種既簡潔又鮮亮的色彩表現,可能是受到了未來主義畫派的影響。《未來主義服飾宣言》鼓舞世人廢除色彩暗淡、線條呆板的服飾,代之以色彩鮮明,線條富有運動感的新服飾。
吳冠中畫面上有的黃色點、紅色點,其實沒有相對照的實物,是虛晃一槍。但起到的效果是渲染情緒,構成一種神秘的圖案美、音韻美和詩意美。這也可能是他吸收了未來主義畫派的思想——因為未來主義者認為:人們可以在我們的畫上看到點塊、線條、色彩的面,它們不呼應任何現實的東西,而是按照一個我們內心的數學、音樂感覺準備著和加強著觀賞者的情感。因此我們本能地尋找具體的外界景色與內心的抽象情感之間的連接。這些似乎是非邏輯性的線條、點塊、色彩的畫,它們是我們畫幅的秘密鑰匙。
吳冠中的畫,看上去簡潔但不簡單,看上去明快而實際上飽含著情感和韻味的辛酸苦辣咸,看上去是江南古老水鄉的風光,實際上美得猶如陶淵明的桃花源。而吳冠中通過他的筆、他的墨、他的油彩,將江南的山水、房屋、草樹簡化并美化了,只剩下藝術畫面上的美。實際上,這畫面上流動的“美”,也是吳冠中靈性中的“美”,一種主觀心靈美的藝術再現,是他對故鄉江南美和祖國大地的愛戀、思念、疼痛、心靈重塑重造的藝術體現。這種美,是藝術的,更是情感的,心靈的,哲思的。
蘇東坡曾評價王維說:“詩中有畫”和“畫中有詩”,我說:吳冠中的畫也是有形的田園詩篇;吳冠中的散文充滿了畫思意趣,作為畫家的他也是一位散文家,他著有散文集《吳冠中談藝集》《吳冠中散文選》《美丑緣》《生命的風景》《吳冠中文集》等。
吳冠中曾提出一個驚世駭俗的藝術觀點:“筆墨等于零”。
他認為,脫離了具體畫面的孤立的筆墨,其價值等于零。
“這話怎么理解呢?包含兩個層次:一,構成畫面,其道多矣,點、線、塊、面都是造型手段,黑、白、五彩,渲染無窮氣氛,孤立的色無所謂優劣,品評孤立的筆墨同樣是沒有意義的。二,筆墨只是奴才,它絕對奴役于作者思想情緒的表達,情思在發展,作為奴才的筆墨手法永遠跟著變換形態。所以,脫離了具體畫面的孤立的筆墨,其價值等于零,正如未塑造形象的泥巴,其價值等于零。”吳冠中這樣解釋他的觀點。
可見,吳冠中是一個重內在精神意志的大畫家,反對形式至上,反對依靠筆墨的外在工夫混淆視界。但是,當面對二十世紀末、二十一世紀初的美術界出現的群魔亂舞的怪象時,他又說:“然而近幾年畫家滿天飛,處處冒出天才來,丑態令人作嘔,魯迅所深惡痛絕的‘空頭美術家’像蝗蟲一樣在繁殖,我又深感科班基本功訓練的重要了。在基本功前,魚目混不了珠。”(《憶母校科班》)
吳冠中很注重點、線、面的有機結合與色彩的巧妙搭配,借美的物象表達美的情感、心境,嘗試將西方形式結構和中國意境、神韻的融會貫通,構成了“自然--形韻”的新體系。
孔子在《論語》中說:“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反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意思是,君子之所以能中庸,說話做事把握“度”,是因為時時將心放在“中”的位置上,言行認認真真、小心翼翼,而小人反對中庸,言行喜歡“過度”,是因為沒有畏懼心和羞恥心,才無所顧忌,為所欲為。

吳冠中中國畫作品《斜陽面面紅》
“筆墨等于零”,“在基本功前,魚目混不了珠”,是一個事物的兩面,兩面合二為一,構成了藝術的中庸辯證之道。如果說“筆墨等于零”,是說給那些有筆墨功夫而無表達的意境、情感、思想的學院派畫家的,后者則是批評那些沒有經過任何繪畫基本訓練卻敢亂涂亂畫、亂創新的胡涂“畫家”的。其實,文學藝術的任何形式,乃至一種手藝要達到頂峰,都是技術、藝術、才華和內在精神的同臺搭檔演出。
沒有形式,無皮毛不存;僅有形式,只是一個空皮囊,一具僵尸。
吳冠中還曾放言:“一百個齊白石比不上一個魯迅。”
這又引起了社會的軒然大波。
“美術領域從來沒有過魯迅,沒有像魯迅那樣使人靈魂震撼的作品……魯迅的文學能夠震撼社會,原因在哪里?是思想。”他剖析說,“我可以說,大部分美術家缺少思想。齊白石作為一個畫家,他的社會功能必然比不上魯迅,多一個少一個問題不大,但是中國近現代沒有魯迅的話,是不可思議的。所以,美術越來越讓我感到失望。
吳冠中之言是切中時代之要害的。
吳先生還希望“我的呼吁就是說我們的藝術要有深刻的震撼人心的魅力。”而這,也是中國當代藝術甚至是中國歷代國畫藝術所欠缺的,像鄭板橋的竹,本來只是“四君子”之一,但因為題上了“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這樣一首憂民憂國的詩,一下子有了社會深刻度,讓人震撼。

吳冠中國畫作品《石榴》
追求素雅潔美的吳冠中,探到了藝術的至美,但其繪畫還缺少一種崇高的精神,也就是說,藝術背后所表達人性人情與社會思考的深度、廣度不夠。
我十分欣賞大哲學家康德曾說過的話:“僅僅有美是不夠的,還需要崇高。”吳冠中的畫,美到了極處,但崇高感很少,撼人的悲劇色彩一樣很少。可敬的是,他作為畫家認識到了,并且仰視“崇高”而偉大的作家魯迅。
而在西方油畫界,還是有不少讓人震撼的崇高藝術作品的,如愛德華·蒙克的《吶喊》,馬克斯·金斯伯格《皮耶塔戰爭》,梵高的《星空》等等。
當然,繪畫畢竟不是哲學和社會學,它首先是美,最離不開的也是美。吳冠中的畫有了足夠的素潔之美,也就有了永恒的欣賞價值。
吳冠中說:“藝術是自然形成的,時代一定會有真誠的挽留和無情的淘汰。”
一些追名逐利的畫家將被美術史遺棄,而吳冠中的畫被時代“真誠的挽留”,因為它們將西方的素描和中國的線描結合在一起,將傳統的國畫筆墨韻味和西洋畫中的感情色彩結合在一起,并注重中國畫的留白、東方文化中的陰陽和諧、親切柔和,暗藏弦外之音等精神國粹、審美風格,一起融入他的美術作品,表達了自己素潔、仁善、和美、空明的思想情感和審美境界。吳冠中的許多畫,都有一種象外之美,弦外之音,一種充溢著美好與感動的精神境界。
1987年,香港藝術中心主辦了“吳冠中回顧展”;1991年,法國文化部授予吳冠中法國文藝最高勛位;1992年,一直只展覽古代文物的大英博物館,首次破例為健在的吳冠中舉辦“吳冠中——二十世紀的中國畫家”展覽,并收藏了吳冠中的巨幅彩墨新作《小鳥天堂》。1993年,法國巴黎塞紐奇博物館舉辦“走向世界——吳冠中油畫水墨速寫展”,并給他頒發了“巴黎市金勛章”;1999年,中國文化部主辦“吳冠中畫展”;2000年,吳冠中入選法蘭西學院藝術院通訊院士,這是中國籍藝術家中首次獲此殊榮,這也是法蘭西學院成立近二百年來第一次將這一榮譽授予給亞洲人。
世界給了吳冠中美譽,吳冠中也以自己的方式回報世界。2008年,已89歲高齡的吳冠中將當時價值約6600萬新加坡元的個人創作的113幅畫作,捐獻給了新加坡美術館。他說:“新加坡是我尊敬的一個國家,它的道德品質介于中西方之間,文化與中國接近……我的作品屬于世界人民,不管哪個國家,他們誠心誠意要并能展示出來,我都可以給。”
更令世人不解的是:在他的畫作市場價每幅達到近百萬元的1991年的9月,他整理家中藏畫時,挑出了幾百幅自己不滿意的原創油畫、國畫作品,將它們全部毀壞,并扔入火中付之一炬。吳冠中寫了《毀畫》一文,記述了此事。
“我早下決心要毀掉所有不滿意的作品,不愿謬種流傳。開始屠殺生靈了,屠殺自己的‘孩子’。將有遺憾的次品一批批,一次次張掛起來審查,一次次淘汰,一次次刀下留人,一次次重新定案。一次次,一批批毀,畫在紙上的,無論墨彩、水彩、水粉,可撕得粉碎。作在布上的油畫只能用剪刀剪,剪成片片。作在三合板上的最不好辦,需用油畫顏料涂蓋。兒媳和小孫孫陪我整理,他們幫我展開六尺以上的巨幅,一同撕裂時也滿懷惋惜之情,但惋惜不得啊!我往往教兒媳替我撕,自己確乎也有不忍下手的隱痛。畫室里廢紙成堆了,于是兒媳和阿姨抱下樓去用火燒,我在畫室窗口俯視院里熊熊之火中飛起的作品的紙灰,也看到許多圍觀的孩子和鄰居們在交談,不知他們說些什么……”
因為他有一個信條:“不滿意的畫絕不能讓它流傳出去,否則會害人。”
老子說,“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吳冠中不僅是一個明白、明亮的畫家,也是自制力很強、錢財欲很淡的大畫家。
吳冠中毀畫可能是受了法國華裔名畫家趙無極的啟發。在法國畫壇,吳冠中與趙無極、朱德群有留法“三劍客”之譽。據《趙無極自傳》記載,1978年,出于好友米修的啟發和鼓勵,他從上百幅水墨中挑選出17件,其余的全部銷毀。這17件作品后來在法蘭西畫廊展出,還專門出了一本書。
吳冠中對自己有敗筆的畫作如此,對偽作的抗議更是不遺余力,不惜對簿公堂,以保持藝術的純潔!1993年11月,他以74歲的高齡狀告兩家拍賣公司拍賣假冒他名義的偽作《毛澤東炮打司令部》侵權,最終吳冠中勝訴。
相比當今那些為金錢而藝術的“藝術家”,吳冠中成了中國藝術商品化時代一種純潔精神的象征,一種素心從藝的代表。畫如其人,吳冠中以素潔、高雅的畫作,展現自己純粹的內心,美在畫面上,更在人性里。
2010年6月25日23時57分,91歲的吳冠中先生因病在北京逝世。
兩年多后,2013年2月4日,國家文物局頒發了《1949年后已故著名書畫家作品限制出境鑒定標準(第二批)》的文件,此批,當代畫家作品一律不準出境者僅吳冠中1人。
吳冠中的畫,從線條、用墨、用色,刪繁就簡,以最少的筆墨和色彩表達豐富的神韻和意境,甚至可以說簡潔到了沒有一點多余的東西。正如西方“野獸派”畫家馬蒂斯所言:“畫面中沒有可有可無的部分,若不起積極作用,必起破壞作用。”這只有自我控制力很強的藝術家才能做到的。吳冠中就是其中一位。
吳冠中是當代唯美主義畫家的代表,田園畫家的代表。
(本文圖片由蔣建斌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