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迎春

翻開新疆師范大學音樂學院原院長、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張歡所著《雙重樂感的理論與實踐》一書,讓我如久旱逢甘雨,豁然開朗。欣賞該院的《雙重樂感的理論與實踐》展演,漢族學生和少數民族學生相互彈奏和演唱著不同民族的樂曲或歌曲,興奮、感動、振奮。走進校園,隨處可見各民族師生之間用雙語相互問候、交流和學習的情景,陣陣歡歌笑語。彼此的眼神流露著欣賞、贊美和善意,讓人感到溫暖和親切……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并變成了習慣,讓我不禁想問,是什么讓他們相處得如此快樂、和諧?
這正是張歡院長所主持的全國藝術科學“十一五”規劃課題《雙重樂感的理論與實踐》,用了8年時間,取得的豐碩成果:雙重樂感改變了人!
世界之難,莫過于人的改變。人主宰著世界,人的思維、觀念和精神改變了,世界就會隨之而變,而音樂是心靈的語言,情感的律動,是思想的符號,生動而抽象的藝術語言最能感染人、打動人繼而改變人的精神世界。
新中國建立前后,中國音樂教育體系一直是西方模式,似乎形成了一種習慣,一種約定俗成。我們從小到大腦子里被灌輸的都是交響樂、爵士樂、藍調、歌劇和鋼琴、手風琴等各種樂器協奏曲,好像以為只有學好西方音樂,將來才能有更大的發展空間,才能走向世界。學生從學院畢業后,原本能熟練彈奏本民族樂器,用“土嗓子”唱歌,卻學會了用“洋樂器”彈奏、用“洋嗓子”唱歌,自己原來掌握的本民族的樂器、演唱技法和聽力判定早已面目全非,成了個四不像。其結果是,我們學到了西方音樂,淡漠了本民族音樂,我們傳統音樂所承載的文化基因和精髓被忽略了,遺失了,迷失了自我。
音樂是藝術,更是文化現象。單純強調音樂技能,忽視了音樂所承載的文化基因和精髓,就會將音樂生命與文化生態隔離開來,迷失自我。開發中國本土的民族音樂資源,傳承本民族的文化基因和精髓,重塑中國音樂文化生命和智慧,對中國本民族音樂教育和文化進行重新思考、發掘和定位,讓品種繁雜、豐富精彩的中國傳統音樂文化,構成一幅完整、深厚而精美的音樂畫卷,一幅能夠呈現中國文化精神、延續中國多元文化風骨的音樂畫卷是一代代音樂人的夢想。
“世界兩千多個民族沒有一個民族不擁有自己的文化、自己的音樂,不同族群間的人往往能夠相互欣賞和接受對方的音樂、旋律。雙重樂感正是看到這一磅礴、復雜的人類文化特點,深刻意識到唯有音樂、至少是元素的保持與傳承,方能找到一個民族文化的基因與印跡,找到多元文化和諧相處的密碼?!睆垰g院長和他的學術團隊結合新疆多民族世代聚居、多元一體文化的特色,在全國音樂教育領域率先實施的“雙重樂感”課程體系探索與改革,就是要突破積久成習“歐洲式”的教育模式,以回歸母體、兼收并蓄、豐富自我、悅納他者地多維度構建起一種“中國式”的全新理念和教育模式,發現原本真實的自我,找回自我。
這是一種文化自覺的喚醒,一種追尋音樂“本真”的頑強信念和對藝術“真理”追求的執著與忠誠,它正在打破多年來中國音樂工作者們沿襲西方中心論的思維習慣,將我們的音樂教育體系從過去的“歐洲式”改為“中國式”或“本土化”,從迷失自我中走出,尋找“本真”自我,從而樹立民族自信,走向世界。
這是一個了不起的開拓性創舉,更是一種高度的歷史責任感和使命感,一種具有博大胸懷的文化擔當,能夠站在世界和中國音樂教育至高點上審勢自己,以新疆為個案,對中國音樂教育進行反思性改革,進行一次徹底性的革命,顯示出張歡院長和他的團隊立意高遠的學術眼光和開闊的學術視野以及強學博覽的豐富經驗。正如張歡所著的《雙重樂感的理論與實踐》中所寫:“這個課題不是非要通過它來無限放大本民族文化,而是樹立一種多元文化價值觀,也通過借鑒學習,建立一種有我而不排他、符合我們審美需求的音樂教育體系,當然,這需要幾代人的努力,而作為一種理念、一種精神、一種方法的倡導與實踐,其意義已經遠遠超過了課題本身。”
站在當今世界經濟文化繁榮發展的前沿,中華民族需要這樣一種文化自覺、一種文化自信,更需要一種中華民族文化與世界其他民族進行多重音樂平等交流的話語權,讓中華民族文化與世界各民族在相互平等、尊重與包容中,共同推進、融合和發展。
國家文化部中國民間文化發展中心主任、博士生導師李松評價:“張歡教授所主持的項目‘雙重樂感的理論與實踐’,本身更大的是在文化上的思考;是民族文化的訴求;是多樣性文化價值觀念在藝術教育上的體現;是現時文化發展的標志性事件。雙重樂感不僅僅是簡單的音樂教育、藝術教育或者是地方特色、地方文化資源利用,而是教育對未來社會發展培養人的基本理念,即怎么認知文化多樣性、怎么看待自己的傳統、怎么融入這個世界、怎么借鑒,雙重樂感正好提供了這么一個可以借鑒的方法論和思考方式。人類未來社會秩序全世界公認就是文化多樣性的和諧,第一保護創造力;第二避免沖突。從這兩個角度來說,雙重樂感的文化追問是頂層的?!?/p>
張歡認為:“樂感首先建立在其文化背景之上的身心反應,最能代表一個人的文化身份?!彼€認為“中國傳統之‘樂’其形態上樂舞歌詩高度一致綜合的特點,是經過漫長歷史演變而來,其形態內涵不是簡單地歌舞結合、簡單的肢體語匯和演奏技藝,而是‘樂舞’這個承載域面所附著的文化底蘊、審美維度、族群認同、情感紐帶、歷史價值、民族生活等諸多意義?!边@個新的理論視角,打破了以往西方中心主義將樂—舞—詩—歌學科劃分過細的互相割裂的格局,從以東方人樂舞詩歌為一體的綜合思維入手,來思考和研究“雙重樂感”的理論。
“雙重樂感”這個專業的學術理念,原來是20世紀80年代美國著名民族音樂學家曼特人·胡德提出,可以理解為雙重音樂能力。比如東方和西方的音樂、漢族和少數民族音樂以及少數民族音樂之間等都存在雙重樂感,注重的是培養一種文化多元、認識全元的觀念。那么,如何讓它成為“中國式”“本土化”的理念與實踐,張歡和他的學術團隊舍得下功夫,付出了大量智慧和心血。
從1994年開始,該院對本科原有的10多門課程進行了改革。增設《新疆少數民族音樂視唱練耳》《新疆少數民族樂器演奏》《新疆民歌演唱》《新疆少數民族音樂概論》《新疆民族音樂欣賞》《新疆少數民族音樂文化史》等課程。首先讓學生盡可能唱較多的本民族民歌,掌握一種或一種以上本民族樂器的基本演奏方法,強化學習母語音樂文化。其次是體驗與學習其他民族音樂,比如漢族學習維吾爾族、哈薩克族、回族等民族傳統音樂;少數民族學習漢族傳統音樂,并把原生態民族民間音樂引入課堂,讓學生深入了解新疆和祖國民族音樂的多元一體化格局。之后再讓學生了解和認識歐洲音樂文化,并能夠把本民族音樂文化、中國民族音樂文化和西方音樂文化,從聽覺、視覺以及審美情感上進行全面感受和對比。最后,還開設《世界音樂》《文化人類學》《多元音樂教學法》《多元文化論著選讀》等課程,拓展學生的多元音樂文化的學術視野。

新疆師范大學音樂學院原院長、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張歡
“留神細聽所有的民歌,因為它們是最優美的旋律寶庫,它們會打開你的眼界,使你注意到各種不同的民族性格?!钡聡髑?、音樂評論家舒曼這句話,生動而貼切地表達出參加這種體驗學習師生們共同的感受。
新奇、興奮的切身體驗中,音樂這把藝術語言的鑰匙,不知不覺地打開了師生們的思維和胸懷,本民族的文化記憶被復蘇和喚醒甚至強化,輕松愉快地接受著其他不同民族文化的差異,學會從聽覺、知覺和審美情感上,比較不同民族文化之間的差異和獨特魅力,并且對不同民族的性格、氣質、語言、宗教、服飾、飲食等文化,有了進一步的理解,繼而對它們產生了感情甚至熱愛。這正是“雙重樂感”所營造的一個寬廣而嶄新的文化空間,讓音樂教育從“語言”逐步走向“語境”,延伸到了人類學、民族學、文化學、美學、哲學、考古學、教育學等多個學科,讓師生們改變思想觀念和擴展知識面的同時,對不同民族曾經的文化成見、隔膜和誤讀越來越少,彼此認知、理解和融通越來越多,情感漸濃,心靈之間的距離慢慢拉近,逐漸學會在體驗中認知,在尊重中互補,在欣賞中認同,在包容中平等,讓多元音樂文化觀植根于心。
從“語言”走向“語境”,最大的意義在于音樂教育思維、方向的大轉變。從音樂文化統一性追求轉向文化差異性的關注,從音樂現象的科學分析轉向對音樂的文化歷史觀照,從過去習慣西方分析思維轉向東方綜合思維,從單一的音樂能力轉向多重的音樂能力,這種轉變正在該院師生們身上從觀念、心態、精神等方面,悄然發生著裂變反應,從過去的封閉、守舊或迷失自我,變得尊重差異、欣賞他人,有我而不排他,與他人和諧相處,樂觀自信。
一切都進行得那么自然而然,如涓涓細流匯聚成河,細潤無聲,浸入人心。應該感謝大自然給新疆饋贈了這塊多民族文化豐富、多元文化豐厚的肥沃土壤。
古絲綢之路這條貫通東西方文明的大通道,曾經吸引著古代四大文明匯聚于此,以新疆為軸心,相遇、碰撞、融合。多人種、多語言、多宗教的匯聚,讓多元文化在這條文明大通道上,海納百川、異彩紛呈,形態各異,形成了新疆獨特的文化風骨和品格。多元文化是古絲綢之路最大的文化特征,造就了古老西域文明一次次走向燦爛輝煌,一直延續和傳承到今天,它仍然是遺留給新疆最具有時代感的文化特征,是新疆有底氣與全國乃至世界進行文化互動和交流的一個內在文化活力。
音樂無疑是古老文明中最為抽象、生動而充滿活力的藝術。隨著西漢使者張騫的鑿空,于闐樂、龜茲樂、高昌樂、伊州樂等傳入中原;胡騰舞、胡旋舞、蘇幕遮、柘枝舞、獅子舞等來自西域的樂舞風靡漢唐達七八百年,甚至連胡服、胡帳、胡坐、胡食等為長安貴族爭相學習、效仿。特別是那飛速旋轉不停的胡旋女,那翹首弄目踏花氈的胡騰兒,那手應鼓、心應弦的胡琴、胡聲,載著西域獨有的人文情懷,喧鬧在中原王朝的亭臺樓閣,恰恰是那個歷史時期最有時代特征的文化基因圖譜。時至今天,我們依然能看到胡琴與艾捷克、秦腔與新疆民歌、燕樂大曲與木卡姆之間的文化基因鏈接,感受到西域音樂文化“兼容并蓄”、“富有生命力”的內在特質,感受到音樂所具有的文化魅力和為新疆多民族文化所做出的巨大貢獻,以及神秘的多元文化和新疆廣袤的地理特征,造就了新疆人特有的精神氣質:胸懷寬廣、豪爽幽默、善良勇敢、包容豁達。
這種多元一體文化的滋養,這樣的性格特征,自然而然地,讓師生們以平和的心態,重拾或提升本民族音樂,容易接受和學習其他民族的音樂文化,重新認識中華民族音樂文化的博大精深。由此,我們可以看到,雙重樂感的理念實踐找到了自己的根。它扎根于新疆多元文化土壤,發掘千年傳承下來多元文化的基因,順應著新疆人特有的精神氣質,繼承歷史開放、包容、融合的智慧,對新疆博大精深的民族音樂寶庫展開了新的開發,是新疆民族文化的再創造,它開拓著新疆乃至中國音樂教育的新未來。
特別是面對實現社會穩定和長治久安的總目標,迫切需要我們樹立多元一體文化價值觀,培養更多各民族具有較高音樂素養的人才,更多能夠相互尊重、欣賞、友愛、和諧的各民族青年,共同維護好新疆的穩定團結,維護好祖國大家庭的團結,維護好世界的和平與統一。從這個角度說,“雙重樂感”是在努力完善和重塑著新疆各民族青年的思想精神和品格,讓開放、包容、和諧的精神氣質蔚然成風。
開放的新疆更開放,這是歷史的饋贈,也是時代的召喚。“雙重樂感”藝術實踐展演團隊走出新疆,前往北京、上海、大連、香港、澳門、波士頓、紐約、臺北、新竹、高雄、新加坡等地的幾十所大學進行了藝術交流,向全國乃至世界傳遞出一股巨大的正能量。演出所到之處,無不受到國內外知名專家學者的高度評價和觀眾的熱烈歡迎,也帶給了師生們前所未有的自信。
自2009年開始,香港中樂團與新疆師范大學音樂學院民族樂團聯袂上演的“穿越時空、絲綢之路”音樂會上,兩地藝術家共同演繹已故新疆藝術家周吉創作的組曲《龜茲古韻》、管子獨奏《大漠抒懷》和協奏曲《我的熱瓦普》。樂團精湛的技術、飽滿的情感,讓兩地觀眾激動落淚。還有在臺灣地區的連續演出和講座,點燃了無數臺灣同胞回歸祖國思念之情。一場場藝術演出,不只是簡單的藝術水平的展示,更是不同音樂文化的對話與交流。
一批具有雙重音樂能力的青年人才從展演中脫穎而出,他們具有較好的本民族音樂技術能力,重新認識音樂以及不同音樂文化的差異,心胸開闊了,文化視野打開了,文化溝通能力和文化自信提高了,以新的姿態,發現新智慧,實現新創造,擁抱一個嶄新的文化世界。
短短幾年,新疆師范大學音樂學院學科體系得到了發展壯大。從一個只有100多名師生的音樂系,發展成了集教學、研究、創作、交流為一體的音樂藝術教育和研究基地,設有音樂學系、音樂表演系、舞蹈學系和大學音樂教研部,全院現有1000多名本科生、建有木卡姆、冬不拉、漢民樂3個樂團,其中木卡姆樂團和冬不拉樂團多次在全國最高賽事中獲得大獎。而張歡的《雙重樂感的理論與實踐》專著先后獲自治區高等學校教學成果一等獎和自治區哲學社會科學一等獎,他的《文化融合造就樂舞之鄉——關于雙重樂感的理論與實踐》走向了“光明講壇”,在《光明日報》整版刊登,全文以“歷史中的文化饋贈”、“樂感中的文化身份”、“行走中的文化引領”、“樂舞中的文明綿延”四個方面,論述了“雙重樂感”這一理論在新疆實踐的驕人成績,得到國內專家學者高度評價和肯定。這充分說明“雙重樂感”理論與實踐路子走對了,腳步堅實有力,為中國音樂教育提供了一個寬廣的視野、寶貴的經驗和可行的借鑒。
“雙重樂感”是當今新疆乃至中國最有文化內涵和價值的音樂教學體系,值得在全國音樂院校與師范院校推廣。這樣的改革,不僅適合新疆,同樣適合國內的其他地區,甚至世界許多國家和地區。它啟示我們,保持自己鮮明的文化特點,尊重多樣文化,友愛世界各族人民,選擇文明地生存,這是一個多么美好而又現實的目標,中國乃至世界因它充滿友愛,天下大同,走向人類和諧。
“雙重樂感”不應局限于音樂,同樣適合其他藝術領域的教育。比如舞蹈、繪畫、文學、雕塑等,可以衍生出雙重舞感、雙重美感、雙重文感,甚至是多重樂感等,培養出更多既懂本民族藝術,又有著開闊胸懷,能夠包容、欣賞和學習其他民族藝術而又內心和諧的人。這樣的人越多,社會就會越和諧。由此,我們相信,“雙重樂感”這把人類藝術和心靈之門的“金鑰匙”,將會開啟千年絲路的文化基因,匯聚和傳承來自大地深處的智慧,培養出更多懂藝術而內心和諧的人,將愛的種子撒遍世界,這正是藝術教育的終極目標。
(本文圖片由張迎春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