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仲明

任伊臨先生是一位歷史學教授,但卻在退休之后的古稀之年寫了一部洋洋六十多萬言的以教育事業為題材的長篇小說《拓荒曲》,這在年產三千多部長篇小說的中國,雖然不算是鳳毛麟角的特例,但也確屬不易,彌足珍貴。他囑我為這部作品作序,我這個在文藝界一輩子打雜的勤雜工,感到不勝榮幸。
無論是一個國家,一個地區,一個民族,教育事業的發展水平往往是社會文明的標志。教育事業的發展,是社會前進的動力。社會文明程度的不平衡,其深刻的根源,就在于社會教育事業發展的不平衡。一個作家對教育事業發展予以關注,并且以自己的作品來反映和推動社會教育事業的發展,這是一個作家社會責任感和歷史責任感的體現。任伊臨先生涉足文學創作,把邊疆地區一個小學“戴帽”的初級中學的發展作為描寫的重點,以其1961年至1962年一年間的變化,展示了邊疆教育事業拓荒人的不朽業績和邊疆教育事業的光明前景,顯示了作者的眼力和文學創作功力。那種一滴水見太陽的效應,給了讀者巨大鼓舞和啟示。新疆綠洲市河灘中學從一個初級中學發展成完全中學,并且取得了良好的社會聲譽,它在窮困落后的邊疆所積累的歷史經驗,它的創業人的形象,是邊疆教育事業發展中的不朽豐碑。它在那個年代所進行的硬件和軟件建設,在今天看來或許不值得一提,但正是在荒漠上建立起來的一些“微不足道”的教育基礎,成就了今天教育事業的輝煌。那些如今已垂垂老矣的拓荒人,卻是我們今天不能忘記的邊疆教育事業的奠基人?!锻鼗那飞羁痰仫@示了這種歷史的記憶,給了當年的拓荒者以應有的歷史地位,沉淀并積聚了歷史創造中的精神財富,體現了作品應有的社會價值和美學價值。
一個典型的環境,是作品人物成長和完善的重要條件。任伊臨的這部小說,敘述的是一所新疆邊遠城市初級中學改造成完全中學的故事。人物置身的是一個破敗的環境。校舍是一座破敗的古廟,教學設備沒有像樣的硬件,教工宿舍是狹小而黃土堆砌的陋室,新老師來了,只能安排在廢棄的雞舍住宿,學校圖書館只有一千來冊不配套的圖書,上體育課沒有像樣的操場、籃球場。這個真實的歷史圖景,卻成了新老教師艱苦奮斗、大有作為的典型環境。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新老教師們堅持了正常的教學工作,并且力求提高教學質量,培養一代新人。他們不坐等上級給予優良的教育條件,在經費不足的情況下,充分調動全校師生的積極性,到生產隊換工,到工廠換工,為建校創造條件。教職工和學生不怕艱苦,利用假期投入建校勞動,通過自己的雙手,改變了學校硬件設施,終于有了教學樓、教工宿舍和學生宿舍,同時,通過拜師活動、學生互助小組活動、教育科學研究活動等等,使教育、教學質量得到重大改觀。他們不僅辦好了初級中學,而且辦好了完全中學,第一屆高中畢業生百分之九十以上考上了大學,得到了家長和社會的贊揚。而林衡、徐震中等一批才出大學校門不久的大學畢業生,在實踐中鍛煉成長,成為邊疆教育教學活動中的骨干。這種培養人才的理念,這樣令人信服的邊疆教育事業所取得的輝煌成績,這種生動的實踐活動所創造的教育事業發展的歷史經驗,不僅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是創業的寶貴財富,即使在今天這樣比較優越的辦學條件下,依然是我們發展教育事業的重要參照。小說創造的這個典型環境,不僅為小說人物的塑造提供了具有重要美學意義的條件,完善了人物形象,而且為社會的進步、歷史的發展提供了重要經驗,特別是對于邊遠、貧困地區的教育事業以及其他事業的建設和發展,都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這是這部小說不可忽視的一個重要成果。
令我們感到驚嘆的是,《拓荒曲》雖然只寫了一個新疆綠洲市河灘中學,但在作品中展現的卻是當年風云激蕩的歷史畫面。這種文學創作中的高度的歷史概括力,使作品具有深厚的歷史內涵和社會內涵,具有歷史震撼力。作品通過書中人物的各種社會聯系和命運變遷,展現了當年的社會政治風云和歷史動蕩在這所小小的河灘中學所引起的波濤,使一個小島成為一個中心,描繪出五彩斑斕的生活畫面。1961年前后,北京、上海等地的大學畢業生響應黨和國家的號召,“到邊疆去,到艱苦的地方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把自己的青春熱血奉獻給了邊疆的教育事業。但是,復雜的社會歷史,復雜的人生命運,也緊緊伴隨著這些涉世未深的大學畢業生,在他們走上社會后激發出色彩各異的生活浪花。作品中的林衡、何紅宇、姜惠芳、吳回京、李梅芬、徐巧珍、盧文英、徐震中等等人物,雖然同是大學畢業生,卻命運各異,折射出當時政治社會風云在他們身上的復雜影響,也表現了他們對社會的應對能力。他們的事業、愛情、理想、前途,都受到當時社會形勢的影響和制約。但是通過自強不息的奮斗,他們在這個小小的河灘中學的天地里卻突破了困境,取得了成功,進而提高了工作和生活的能力,塑造了他們在生活波濤中激流勇進的形象。當然,因為各種社會和個人的原因,他們的生活道路各不相同,在生活激流中有的奮勇向前,有的徘徊不定,有的躲進港灣,有的逃避現實,有的頂風謀私,有的掙扎前進,形成多樣化的人生。但總體來說,河灘中學的教師隊伍,形成了一個合力,推動著這所中學的事業不斷前進。河灘中學的形象,是一個在困境中前進的形象。作者對社會和人物關系的把握,體現了在一個特殊的歷史時期對歷史前進規律的把握。

當年新疆知青的孩子們
《拓荒曲》這部長篇小說的成功,體現在作者對作品中人物形象的描寫和刻畫。毫無疑問,京滬等地的大學畢業生在河灘中學的活動,構成了河灘中學生動活潑的人物畫廊。但是,河灘中學事業的發展,河灘中學教師隊伍的成長和形成,有一個重要的因素,就是有一個以顧廷朋校長兼黨支部書記為核心的河灘中學領導班子。特別是有顧廷朋這個河灘中學的靈魂人物。河灘中學的事業決策,河灘中學前進中各種危局的把握和調整,河灘中學師生的積極性的調動和他們的成長,都耗費了他大量的心血,作品塑造出了一個成熟的基層領導者形象。即使在學校領導班子中,顧廷朋也是以其豐富的經驗和高超的領導藝術,團結了班子中不同類型的成員,共同搞好學校的中心工作。如教導主任李國良這樣一個“左”派人物,也在顧校長的領導下納入河灘中學正常的工作秩序中。我們可以看出,在河灘中學發展的每一個關鍵時刻,都是因為顧校長穩重、機智、自然而有效地掌握,才使各種危局得以化解。而且,他那深入細致的工作作風,常常使他的工作做在事件發生之前,避免了許多不應有的事故。當然,顧校長的核心領導作用的發揮,同時還表現在他非常尊重和調動領導班子其他人員的積極性上,包括所有師生的集體力量,使學校形成一個團結奮進的集體,這正是河灘中學一年中發生巨變的重要原因。這樣一個人物形象的安排和刻畫,體現了任伊臨先生在一生的教育工作中豐富的經驗積累和對教育工作規律的認識,確保了作品在反映當時歷史條件下教育事業特別是邊疆地區教育事業發展狀況的真實性。
作為一部長篇小說,當然要有一個完整的結構?!锻鼗那返恼w結構,就是林衡、何紅宇、徐震中等京滬大學畢業生到新疆后融入邊疆教師隊伍,共同改造落后的河灘中學,使之成為面貌一新的完全中學。但是,光有一個完整的小說結構,還遠不能成為一部成功的長篇小說。林衡、何紅宇、徐震中、李梅芬、姜惠芳、徐巧珍、趙惠民以及顧廷朋、李國良、黎炳才等等人物生活在河灘中學,他們對事業的追求、人生的足跡、理想的實現、命運的安排還必須通過他們的人生故事、生活細節呈現出來,才能得以完成。《拓荒曲》的成功,就是依托作品中豐富生動、巧妙合理、符合人物性格和時代特點的細節。這些細節,包含著豐富的生活內涵,推動了情節的發展,逐步顯示人物的性格,完成人物形象的塑造。譬如,河灘中學舉行文藝匯演,在評選名次的過程中出現了嚴重的分歧,主要是因為“右派分子”徐巧珍參加林衡班演出隊的手風琴演奏,何紅宇認為這是政治問題,不同意林衡班演出隊評為第一名。但其他評委不同意何的意見,相持不下。在那個時代的氛圍下,即使是顧校長,也不便表態。于是顧校長就提議投票表決,避免了爭議。這個細節,表現了當時形勢下的無奈和顧校長的智慧,推動了情節的發展。當然,這也成為了河灘中學將來事態發展的一個伏筆。而在建校勞動中,林衡建議組織高中學生在暑假期間平整學校操場和籃球場。何紅宇負責向李國良主任匯報時卻說這個建議是他自己提出的。盡管建議本身是積極的,但暴露出了何紅宇邀功的私心。這個細節,深入到了人物的靈魂深處。相反,林衡把自己畢業后留京工作的機會讓給了有特殊困難的馬佩蘭,自己則奔赴新疆。這個細節,對林衡以后的成長和發展作了重要鋪墊。孫志安從國外歸來,抱著報效祖國的熱情,響應黨的號召,給黨提意見,他不了解情況,自己寫不出大字報,就在別人寫的大字報上簽名,結果被打成“極右”,開始了其悲慘的人生道路。他簽名的細節,深刻地揭示了當時社會政治的混亂,以及給善良的人們所帶來的悲劇,甚至如徐巧珍因同情孫志安而受到牽連,也被打成右派,一個妙齡女青年成了“敵人”,失去了上臺講課的資格和權利。諸如此類的大量細節描寫,完成了作品的整體結構,形成了作品鮮明而獨特的風格,增強了讀者的閱讀興趣。而這些細節,則是任伊臨先生在工作和生活中長期搜集積累的結果。他在長篇小說創作過程中,將這些細節有機而合理地鋪排,提高了作品的文學價值。
任伊臨先生雖然年已古稀,但他的文學之夢依然不斷。在這部長篇小說完成之后,他還在考慮其續篇。我雖然不忍他過度操勞,但還對他心存期待,但愿能讀到他更多的文學佳作。
(本文圖片由蔣建斌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