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東海

詩人郁笛
郁笛,1964年出生于山東省蒼山縣(今蘭陵縣),1983年入伍進疆,現居烏魯木齊市。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新疆兵團作家協會秘書長。烏魯木齊市作家協會副主席。《綠洲》文學雜志副主編。已出版著作《魯南記》《惶然書》《坎土曼的春天》等三十余種。
郁笛在新疆詩人里面,可能是最勤奮的一個。我無法想象他的勤奮和努力是來自于一種什么樣的動力?滿臉的絡腮胡子,讓你一眼就看到了他那滄桑的面容和內心世界的艱辛。在我看來郁笛本身就是一首蒼涼和熾熱的詩歌。他一步步的前行,一天天的向上,一夜夜的書寫,讓他艱辛的人生燦爛起來。我感到,是詩歌照亮了他的內心和世界;也是詩歌表達了他內心的苦難和悲傷。他那一首首詩歌,似乎都是在述說和傾訴他對親人的懷念和憂傷。
郁笛的原名叫張紀保,他感覺“郁笛”的名字可能更能代表他的內心。他是一個從山東參軍到新疆來的戰士,愛上了詩歌,就走了三十年的詩歌之路。從第一本詩集《遠去的鳥》開始,一發而不可收地一本本詩集、散文集不斷面世。但今天,我只能對他的詩歌做一淺顯的解讀。
其實,我還是比較喜歡郁笛早期的詩。他早期的詩歌,雖然文字不及后來的嫻熟老辣,但情緒飽滿,內含深刻,是一首首的精心之作,像《暮色漸濃:先于天空抵達的群鳥》:
暮色漸近時 你們結伴而行
像晚歸的群鳥
在沒有森林的沙漠里潛行的兄弟
天空已經抵達了我們
我們的背后
那些空濛中泛起的金色沙粒
正步入我們的影子
融入我們
散漫而龐大的黃昏編隊
年輕時的郁笛,就像一只高天飛過的鳥,不知飛向何方,也不知自己身落哪棵樹枝。他只有不停地飛翔。暮色將臨,沒有森林的沙漠,都已經抵達了詩人,詩人的內心是焦慮,還是恐懼?詩人郁笛看到這樣高飛的鳥,不是只有他一個,而是一個鳥群。他已經習慣了這種飛行,何況還有它們的編隊。生活的殘酷和艱辛,讓郁笛有了抗擊苦難的準備和力量。他在詩中這樣寫到:
而我們的分隊卻口渴不止
在日趨遙遠的征途的夜晚
一次次 潮水般淹沒我們
一如頑強的石頭
這首詩的語言和意象,渾然一體。這雖然是郁笛第一本詩集的第一首詩,但從這就可看到郁笛詩歌的本質和基調:艱辛的人生,讓一只鳥的遠去更加的堅毅。郁笛是一只不停在扇動翅膀飛翔的鳥,在漫漫的旅途,他的飛翔也有心力憔悴的時候,那時,他多么渴望愛的滋潤和撫慰啊!我看到的郁笛的第一首情詩,可能就是《輕叩巖石:傾聽一種聲音如泣如訴》。
我聽見 云的低泣在記憶里回蕩
以及 風的翅膀
被堅硬的心腸再一次折斷
多少年來
我聽見這樣的聲音
使我年少的頭發飛揚
直至光禿
并鋒利地凸現出思想的層巒
我的自由的手掌
被風化 雨蝕
被你熱愛的陽光所照耀
我們的初戀從水開始
從水結束
一年四季都有不可重復的
窺視 從任何一個方向
傳過來 清風如語
如語的暗示中已將生命
一千次鑄進鐵的誓言
······
郁笛是被生活和愛情這兩塊礫石磨礪堅強的詩人,像個打不垮的堂吉·訶德。展翅、阻隔,轉身、再次飛翔,這像是詩人的人生規律。是生活和經驗告訴了他的路途,也是生命本能的驅使,郁笛一直飛著。在他最近出的詩集《惶然書》里的第一首詩,又是鳥,還是一只大雪鳥飛絕的鳥:
我知道,你最終沒有能夠停下來
多么荒遠的長途中,無法被拒絕的
苦難。聽從了命運的指引——
猶如白帆點點。這雪野里的,泣血而歌
見證著我們消失的歲月
那樣漫長而不可等待的,瞬間啊——
— 《大雪 鳥飛絕》
從這首詩中,我們就可以看到郁笛作為一只鳥的心境了。作為一只奮飛的鳥,郁笛已經落在了一棵大樹上,他已經可以休憩和遠望。于是,他看到大雪中的鳥,“多么荒遠的長途中,無法被拒絕的/苦難。聽從了命運的指引——”。這是“同是天下淪落鳥”的相惜相憐,是“走過”才懂得的心靈認知,所以他寫到:“泣血而歌/見證著我們消失的歲月”。多年以后,當他幸福地來到魯迅文學院其樂融融的時候,在京奉車站看到了一只鳥,他又想到:

郁笛部分作品
與一只光明正大的鳥相比,我多么像一個
早起的賊,偷走了這個城市的慌張和膽怯
是的,像一個賊!我踏上這個城市的每一秒鐘
都在為將要換乘的下一趟班車,盲目而躊躇
——《停留在京奉車站的一只鳥》
這真有“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覺,只是郁笛將自己的心情寫得更悲傷而已。早期的郁笛,這種像霧霾一樣的情緒在籠罩著他,他一邊在拼搏,一邊在記錄。就是2003年12月寫的《像一個每天都要遠行的人》一詩,依然沒有退去這種沉重的心緒:
現在,我想象不出在哪天一個無人的早晨/我走出了家門,像一個深夜酣睡的人一樣/把自己孤獨的身影在夜色里消融/城市的另一張面孔上,表情黯然
昏暗的路燈下面,夜色若有若無/除了清冷的街道和偶然,呼嘯而過的夜行車/想象著這個夜晚停電之后——/這些漆黑的街道,該怎樣等到天亮
詩人郁笛就是不出遠門,也像一個要出遠門的人。他會把自己的身影藏匿在夜色,把一些必須傾訴的感情,在夜幕里說出。郁笛是個剛強的人,但他有太多的悲傷和苦難,不愿意在朋友面前流露和訴說,他要裝得像個戰士。他在2004年的一首自傳體詩歌《詩篇》里寫道:
在黑暗中,在眾聲喧嘩的四野深處
即使我看不見自己的手指,我也能夠
回憶起來那條鄉間的小路,泥土中的芬芳
是怎樣在一些薄薄的霜凍或者紛飛的大雪里
裹緊了我們童年的棉襖,活躍在茅舍和草屋之間
為那一聲祈禱,我踟躕于一個又一個
故鄉與他鄉的門里門外。等待著新年的稻草上
麻雀飛奔。而小小的展翅,震臂與高呼
他們為什么又要奔走得那樣遙遠——
一如我多年來總是被節選的詩篇
詩人郁笛對自己最美好的比喻就是像一首被“節選的詩篇”。生活的無奈和不可控性,讓他不斷地寫出長詩,又被不斷地“節選”和擱置。郁笛詩歌的句式風格和語言表達,后來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句子從容了,語言深刻了,但他的長句式,讓閱讀者有種沉重的感覺,這說不上好還是不好。詩歌風格的轉變,對于一個詩人來說,是一個比較艱難的事,郁笛轉變風格很快。2004年他在總結自己的時候寫下《一年》:
一年,沮喪和喜悅一樣
來到了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年,不舍晝夜啊,時光的白銀在流水里散盡
我們拼命地在這一年的大水里撈呀撈——
一年又一年,轉瞬的消逝使季節輪替
我們遭遇的世界總是百感交集
一年,對于一個寫作者,對于一個詩人,它會如此無情地閃過,像“白銀在流水里散盡”,讓人心疼和心痛。“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孔老夫子如是說過。詩人對于一年的傷感和喜悅,是由衷而發的。對于郁笛來說,傷感的東西,可能要遠遠的大于他的歡喜之事。他在2008年左右寫了大量哀傷的詩,胞弟早夭,母親去世,又早年喪父,這些悲傷的事情,一直積壓在郁笛的心里,特別是2008年的“汶川地震”,像掘開大堤的洪水,讓他感情的堤壩決口奔瀉。請看他的《為亡靈彈奏》:
而怎么樣的一個瞬間,大地撕開了我們沉睡的傷口
驚魂掠走了我們遠方的家園,那些親人般的手臂
在一片片廢墟和瓦礫之中,搖曳著,像生命一樣枯萎
······

詩人郁笛和沈葦
我們該怎樣安慰那些驚恐中睜大的眼睛
那些相互依偎著,在巨大的災難和黑暗中
睡去,就再也沒有醒過來的青春和童年
······
當生命邂逅死亡,那么多,匆忙中倒下的軀體
讓我們學會用心靈呼吸。也許廢墟會成為永久的墓碑
但我看見這個世界的哀慟——
這是一個民族的悲傷,也是全世界的悲傷,“汶川地震”的悲傷,撕裂了我們整個中華民族的心肺。詩人記錄、再現和說出了這種悲傷。又如他的《遠處》最后的一節:
那么多的微笑,和生命一起撤離了
那么多,沾滿了泥土的手臂在這里揮別
這一刻的遠方,見證著我的往事和故鄉
當悲傷進入詩人的心靈,那會是大海的決堤,那會是山的崩裂。2008年的“汶川大地震”,讓一個民族,都淹沒在了痛苦之中。民族的悲傷,就是詩人的悲傷,民族的災難,就是詩人的災難。詩人郁笛在當時寫下了這兩首聲淚俱下的詩歌。下面再讓我們傾心地閱讀一下他寫給自己親人的那些悲傷流淚的詩歌:
我是一個在黑夜里回家的人,沒有一絲光亮
那個夜晚我心急如焚,母親病逝——
從機場到班車,我的翅膀早已經生銹
······
我的淚水,在這個無人知曉的黑夜里,流淌
我一個人,注視著無所適從的夜班車——
無辜的雨水,掩飾著我的悲傷在夜色里前行
從此以后,哪一個無名的小站會停靠我的故鄉
幼年喪父,中年葬母。我是這個世界黑夜里的孤兒
感謝這一路相隨,夜班車行駛在我悲傷的歸途
——《夜班車》
這是他在為母奔喪的路上寫下的詩歌,字字句句,滿含淚水。悲戚的夜晚,夜班車帶著詩人,也載著他的悲傷在一路慢行。詩人情景相融地說:“我是這個世界黑夜里的孤兒”。再看他《傍晚的墓園》的最后兩句:
我無法對著父母身后的安息地,說一聲再見
我就要走了,千山萬水,我都要背對著故鄉
這樣的詩句是淚水泡出的苦酒,它不是誰能寫出的,或者說,這樣的詩歌就不是寫出的,而是感情的潮水迸裂了內心的堤岸,從而沖決出的瀑布。又如他的《夜色蒼茫》里的這樣的詩句:
我沒有方向,悲傷就是我要奔赴的家鄉
她那么小,一些舊瓦上面覆蓋著的傷病和蒼老
仿佛是一些時光里的低語,我需要的哀泣
淚水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浸泡著詩人的心靈,他不能說,他不想說。他只能用詩歌傾訴他的哀傷。他只能用詩歌,與親人對話。無論是寄托,還是哀思,都讓詩人步履維艱。父親、母親、弟弟,對他來說,這些最親的親人,都一個個地離他而去,他的淚腺,他的心肺,他的肝腸······后來他寫了一首清明的詩,把對這些親人的哀傷一起哭訴在這首詩里:
這是一個春天的夜晚,水一樣的冰涼
是我此時此刻,看不見的另一個故鄉
但我聞見了那些番薯的味道,那些春日里
淅淅瀝瀝的雨水,穿過我們破舊的房檐
饑餓是一縷細瘦的炊煙——
一條山路通往父親的墓地,多么稀少的糧食
撒滿了那些饑饉的歲月,我多么渴望
有一雙翅膀貼著地面飛翔,載著小小的夢想
不需要面對你的臉龐,我只需要知道
那些天涯,可曾就是我今天淪落的方向
——《如果愛只是一些悲傷——寫在一個人的清明節》
所有的苦難,可能都是在等待詩人的一個約定。大地是不會虧待埋頭耕耘的農夫的。郁笛在詩歌上的奮進和孜孜不倦,令人慨嘆!他自己似乎也看到了一束光芒,看到了一樹的桃花:
而一樹桃花,遙望著另一樹桃花
水是風聲拍打的腳步,讓一個季節滿面羞紅
——《一樹桃花遙望著另一樹桃花》
詩人郁笛的詩歌創作,無論在題材上還是主題上以及詩歌的風格句式上,都做過有益和成功的探索。有許多很好的詩歌和句子,成為許多人學習的榜樣。最后我要提醒詩人郁笛的是:詩歌是釀出的酒,而不是隨時都可以燒開的水。郁笛在后來的詩歌寫作中,將許多不必入詩的東西,也一并寫成了詩歌,從而讓詩歌的味道,淡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