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被窩里的生日會

一絲溫暖弄醒了金果。等他猶猶豫豫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粽子樣裹在被子里被人緊緊抱著，小嬰兒般，他回到了襁褓。這個懷抱寬大、溫暖、厚實，舒服極了。金果聞到了久違的煙草味兒，馬一樣粗重的呼吸弄得他鼻頭發癢，他拼命眨眼睛。爸爸胡子拉碴，那雙略大的眼睛布滿紅血絲，疲倦又慈愛，厚嘴唇起泡了，花白頭發好久沒理，馬鬃一樣亂糟糟地豎在頭頂。這個仿佛剛從千里之外卷土歸來的爸爸正專注、熾熱、愧疚又無限疼愛地望著他。

“爸爸！”金果掙脫出夢鄉，抬手摸到了爸爸粗糙的下巴、冰涼的鼻頭和笑起來層層疊疊的魚尾紋、額角滑溜溜的傷疤，還有他獨有的城墻一樣厚實的背。

金果和爸爸拉開距離又馬上重疊。金果緊緊纏著爸爸，死命往爸爸身子里鉆，下巴鎖住爸爸的肩，嘴巴在爸爸腦后一刻不停地喊：“爸爸！爸爸！爸爸你真的回來了！爸爸你總算回來了！”金果再也不想松開爸爸，他簡直用上了全部力氣。

“唔，果果！爸爸回來了。”爸爸親著果果的耳朵、頭頂、腦后。是那種熟悉得叫人想流淚的觸感和甜蜜。媽媽在一旁悄聲說：“乖兒子，瞧瞧，爸爸不是回來了嗎？我說嘛，爸爸能回來肯定會回來的。”

像奇異的夢，不想醒的夢，因為一切都發生在午夜嗎？媽媽把生日蛋糕端到金果床頭，他被爸爸用被子緊緊裹在懷里。爸爸的呼吸熱辣辣地噴著他的臉頰和眼睛，金果的耳朵貼著爸爸的胸膛，聽到他鐘鼓樣結實而強大的心跳。全世界都好像在這里。不，這里就是全世界。

爸爸的嘴貼著金果的臉，輕輕唱：“祝你生日快樂……”媽媽輕聲附和。金果使勁眨巴眼睛，爸爸媽媽似乎年輕了許多，他們不再是兩個開始長皺紋與白發、沉甸甸硬邦邦不好玩的中年人。唱著唱著，爸爸把歌詞改成：“果果十歲快樂，果果天天快樂，果果永遠快樂——”

媽媽的神情像唱詩班少女，她的頭發齊肩散開，她依偎著爸爸，他們三個終于甜甜蜜蜜依偎在一起。金果吃了一口蛋糕，滿嘴奶油和巧克力的香甜，他還嚼到了葡萄和菠蘿。金果把臉埋在爸爸懷里，那是他幸福的海灣，無風無浪，令人安心滿足。他拼命呼吸，恨不得把爸爸吸進肚子，或者他擠進爸爸的骨肉，他們再也不用分成兩個人。

“噠啦啦噠——小壽星請看。”

金果一骨碌坐好，他看見了麥辣雞腿漢堡、薯條、小黃人玩具、高筒生日帽。金果抓起薯條，猶豫一下，先喂爸爸媽媽，然后大刀闊斧吃起來。他吃了好幾口，才把花花綠綠的生日帽扣到腦袋上，大口啃起漢堡來。他是那么餓，好像從沒吃過東西，每一口都又香又甜。

“讓爸爸洗把臉，媽媽抱好嗎？”

“不用，果果就這樣吃，吃完趕緊睡，明天還要上學呢！”

爸爸的下巴抵著金果的腦袋，好像一把大鎖，他把金果鎖在懷里，誰也不給。這才是他們父子倆嘛。不知是夜太深，還是其他什么原因，金果恍惚回到三兩歲，他軟綿綿地倚著爸爸，奶娃一樣哼哼唧唧，一舉一動都嬌滴滴、傻乎乎。

“今天過足癮了？”媽媽笑瞇瞇的。咀嚼中金果咬了舌頭，疼痛讓他確信一切都是真的。不容置疑，絕不是夢。

“祝大爺突發心臟病，估計跟這大雨有關，他給我打電話，我能不去嗎？人民醫院特別忙，搶救、辦理住院，直到脫離危險我才回來，小林還守在醫院呢。”

“祝大爺？他兒子當兵的。”

“不是，他兒子殺人坐牢。老伴癌癥沒了，我和小林一直關照他。他這是第六次發病，差點出事。”

“那你是從醫院回來的？又繞道去買麥當勞。”

“對啊，我答應果果的。其實我哪天不想回家？真的忙死了累死了。兒子請你原諒爸爸哦！”爸爸說著在金果臉上狠狠親了一口，扭頭又親了一口媽媽。

啊，午夜被窩里的生日會。爸爸媽媽小聲而細碎、親密地說話，媽媽面色緋紅，他們輪番用臉和手貼靠、撫摸著金果白凈細膩、帶著乳香的耳朵、臉頰，像兩只大狗舔舐心愛的狗崽。某些瞬間，金果感覺爸爸呼吸粗重起來，好像他就要睡過去了。金果閉上眼睛呢喃：“我要和爸爸睡，爸爸就睡我的小床，爸爸再也不走了。”

爸爸連聲答應，他摟著果果，果果也摟著他，兩個人頭挨著頭躺下，媽媽關燈輕輕出去。金果這一覺和著爸爸的呼嚕和擁抱睡得好香好香啊。他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鬧鐘第三次唱歌。

（節選自江蘇鳳凰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因為爸爸》）

發稿/小靜

插圖/崔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