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平
話劇《盛夕樓》由廣州友誼劇院出品,于爽、李子南編劇,王佳納導演,是一部生活氣息濃郁的南派《茶館》。它所反映的社會問題的豐富與多彩、夕陽下的暖意和溫情,以及滿臺演員表演的精湛感人,引起了上海戲劇界的高度關注。
它以一種經典的中國寫實話劇樣式,呈現了當下老齡社會的生活形態。第一場大幕拉開,我的心就怦然而動。它的舞臺設計與《茶館》相近,雖已換了人間,換了人物,但舞臺藝術之精妙,同樣達到了曹禺對《茶館》的評價——這第一幕是古今中外話劇中罕見的第一幕。聽說這出戲在廣州、順德、中山、東莞等地上演,連演數十場盛況不衰。導演王佳納和一批著名廣州話劇舞臺藝術家在舞臺上再現了劇本的光彩。
在青石板鋪就的羊城西關小巷里,一座看似并不起眼的老派廣式茶樓一一盛夕樓,每日卻客似云來,茶友滿堂。在舉盞品茗、遍嘗美點的同時,這里也上演著一幕幕紛雜的人間悲喜劇。
觀眾之所以熱烈地歡迎《盛夕樓》,因為它應乎時代之變化、適合人情之需要。這出戲涉及到當前社會生活的一個不容忽視的重大主題:人口老齡化。《柳葉刀》雜志曾發表一篇論文:《老齡化人口:未來的挑戰》。文章作者卡雷·克里斯滕森教授指出:“假如發達國家平均壽命在21世紀保持增加趨勢,那么,多數2000年以后出生的法國人、德國人、英國人、美國人和日本人有望慶祝百歲生日。”我以為, 2001年以后出生的上海人和廣州人,到2100年慶祝百歲生日的人數,絕對不會比歐洲人和日本人少。人口老齡化涉及到醫療、教育、就業、社會福利、政策制定、老年社會學研究等諸多問題。老年人越多,壽命越長,社會問題越嚴峻。有社會責任感的藝術家對于這個老年問題,自然不會漠視。
《盛夕樓》試圖通過“小茶樓,大社會”的獨特視角,圍繞著茶樓老板“老知青”劉盛夕而展開,反映了當今老齡化社會的一系列現實問題:劉盛夕退休后利用祖上傳下的老宅開了這間茶樓,不為賺錢,而以此作為老來的樂事,但他知青時代的戀人卻來找他重續舊誼;退休前是局長的老陳內心有“故事”,在茶樓凳子上才能睡著;“撻叔”的兩個不孝兒子為圖謀他的老房子而機關算盡;30年前丟了女兒的珍姨,像祥林嫂一樣對人訴說:“為了和人家討價還價8分錢,把3歲的蘋蘋弄丟了,她現在該有33歲6個月零7天了”;老茶樓納入市政動遷計劃,很快要被拆;劉盛夕被診斷患了晚期癌癥后,他的坦然面對和眾人的不舍……一座老茶樓,成為社會的一個縮影,讓觀眾在笑聲和淚光中,引發一串串的反思。真可謂:一盅兩件小茶樓,喜怒哀樂眾生相。
舞臺上出現的一個個鮮活的人物,演繹著一段又一段雞毛蒜皮的身邊故事,嬉笑怒罵間折射出酸甜苦辣的人生。它們雖然是人們所熟悉的,卻蘊含著不盡的人間冷暖;它們雖然是普通的,卻引起觀眾的共鳴,催人淚下。廣東藝術家們的艱辛努力,受到上海觀眾的歡迎和贊賞,演出取得了意料之中的成功。
著名導演王佳納是上海戲劇學院表演系1965年畢業的老校友。導演的手法是嫻熟老到的,把并無多大關聯的六七個不同的社會事件,都融入到一盅兩件的小茶樓里,以劉盛夕為中心而展開。戲劇節奏和沖突有起有伏,徐疾有致,戲劇情節有條不紊地展開,針腳十分細密,矛盾又一個個合情合理地得到解決。導演的手法是高明的、巧妙的。戲中有鬧得不可開交的不孝兒子想變賣父親老屋的激烈矛盾;又有舒緩的俄羅斯抒情歌曲“一條小路”穿插其間,讓舞臺上的人們回到了五十多年前的那個我們都曾年輕的時代……話劇《盛夕樓》的成功,充分顯示了導演的才能。
領銜主演、前廣東省話劇院院長李仁義居然也是個老上海人,但卻是第一次來上海獻演話劇。因此,他們戲稱“同上海有緣”。該劇主演囊括了4位國家一級演員在內的多位老中青杰出演員,飾演主角劉盛夕的李仁義是曾出演了數十部話劇與影視劇的老戲骨,還有禤智紅、戈一、曲芬芬、李衛東等著名影視、話劇演員。他們功力深厚,舉手投足,談笑風生,演繹著市井百態,使觀眾不像是在看戲,而是看你身邊的最普通的阿叔、阿婆在交換對世道人生的看法。但是,劇中的人物的語言、神情、姿態,又都是藝術化了的。十多個人物都有個性,主要人物形象豐滿而接地氣,對白鮮活生動,通過演員入木三分的演繹,配合巧妙的情節設計,使該劇厚重而不失幽默,笑聲中含著淚水,讓觀眾在撲面而來的生活氣息中,閱盡當下老百姓的歡樂與憂傷。
角色不分大小,每位演員的表演都惟妙惟肖。李仁義飾演年近七旬的劉盛夕,表演真切動人,性格豪爽仗義而富有人情味,聲音洪亮厚重,語言有爆發力。動作自然松弛,例如手握“戒煙煙斗”和怒打撻叔的兩個兒子、一人一記響亮的耳光,都是看似隨意而實質上經過精心設計的。李衛東飾演黃老六,“江湖氣”十足,卻透出機靈和熱忱,和李仁義的搭配,可謂珠聯璧合,極富喜劇色彩。劉盛夕和江思瑤兩個知青時代戀人的重逢,以及兩人重演當年排練《雷雨》中一折的戲中戲,寓情于戲,很見功力。
舞美設計富有地方傳統色彩,從建筑結構到窗欞家具的細節,將盛夕樓打造成典型的嶺南小茶樓。布景雖只有一堂,但因導演的舞臺調度和運用靈活多變,并沒有讓人產生審美疲勞。在陳局長向劉盛夕打開心扉,講述十多年來壓抑在內心的隱秘時,燈光暗下來,只有舞臺左方老陳、劉盛夕兩人在光區內,如同影視中的特寫鏡頭,增強了兩個老友交心的私密性。這也是獨具匠心的一筆。
如果要提一點不足,我認為,戲的“粵味”還不夠濃。因為它是廣州的茶樓,是一座南派的《茶館》,光有一首廣東歌曲穿插還不夠。從茶館的氛圍到人物行為語言,希望再增加一點廣東文化的味道。比如喝茶,廣州人喝早茶有什么講究,“一盅兩件”的最佳搭配有哪些,粵菜點心的品種和特色等,以增添這出戲的地域色彩。此外,戲中醫生摘取死者眼角膜救人造成的醫患矛盾,情節如何設計得更合理些,還可斟酌。建議后面可以讓眼睛復明的民工寫來感謝信,以解開死者家屬的心理疙瘩。不知編導以為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