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昌雄
雪峰寺訪梅
雪從天上來,又被踩到腳下
山谷里的梅花比山谷還沉
寺廟忽左忽右,鐘聲穿過我們的身體
靈魂被召集,裸露出冰凍的溝壑
枝上的梅花和地下的梅花
各有主人。它們用雪的光芒互相指認
當這一朵替代那一朵,那一朵
在人間已有了自己的燈盞和屋脊
據說雪峰寺還留有光緒年的梵文
我們也將被后人喊醒,在山腰,在斷崖處
只有梅花可以奔走相告
你若千里迢迢,請帶走隔世的芬芳
雪從天上來,又要回到天上去
梅花從不被探訪者驚擾,它們綻放
枯萎,視我們為一道光
閃現或隱退,它們依舊靜默無語
為此,每當山谷傳來回聲
你可千萬不要猜疑,世間原本就混沌
我們爭相為梅花讓出了道路
梅花卻只為它自己,飄落了一回
拆遷地里的麻雀
幾場雨過后,麻雀躲進草叢
頑皮的小孩追趕它們,有的摔下去
引來數聲狗叫。麻雀總是從天而降
帶著幾何學的反光還有那
灰色的夢幻,它們從不在一個地方
停留,不像我們,被趕走后
還把影子和氣味刻在清冷的石塊上
天底下的麻雀為何長得如此相似
一樣的毛發,一樣的眼神
人則迥異,有為你而生的人
卻也有著讓你去死的人
我常想:究竟是麻雀活在我們中間
還是我們活在麻雀中間
天就那么高,而地依舊這么大
麻雀已從頭頂飛過無數遍
我們始終無法清除
指間上的廢墟,廢墟里的罪惡
我常想:每當麻雀成群結隊的時候
那白眼圈里的花草反倒
熒光灼灼,每當人類形成各自陣營的
時候,那黑眼眶中的世界
比棋譜預設的殘局還要驚險,比
蛇信子還要惡毒
這一片拆遷地,空曠,繁雜
沒有多余的生靈只有麻雀
一次次下滑又飛起
它們如此自由而又喧囂
無人看管,冥冥中又早被盯視
世界也是這樣
我們努力地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實際已赤裸,如風掀開的鐵皮
我常想:那即將拔地而起的大廈和街區
是否也藏著成群的幽靈
像麻雀那樣,一次次俯沖
從黑暗深處發出聲音,讓走丟的人
回到自己應有的土地上
不要說麻雀,哪怕就是一棵草
也可以因陽光而搖曳
因那一點點的雨露而狂喜
愛神啊,這是人世不可多得的一個黃昏
城郭已拆除,從玻璃反光里投射來的余暉
正是我們想象中的樣子。遠方的河流
和十字架下的祈禱,保持著古老的敬意
我們都是異鄉人,在所有的領地背后
王者終將流逝,而愛神將給出唯一的法則
那是契約,猶如用靈魂去贖回一具肉體
河岸上的樹愈發模糊,放風箏的孩子
跑得越來越遠。我們在黃昏里僅是一個隱喻
比天色濃重,比四野奏起的蟲鳴
來得更為斑駁。我們是黃昏無法抹去的
色彩,來時絢爛,去時哀傷
我們是異鄉人,僅僅活在虛擬的軀殼里
我們多像沙粒,寶藍色的河流是那
最后的眠床,所有的深淵都僅是一次夢幻
我們時刻準備,要從身體里搬出巨大的火山
愛神啊,這是人世不可多得的一個黃昏
峰巒靜謐,那在云端結群而飛的鳥兒
頭一回忘卻了人世的蒼涼
我 的 父 親
有時會想念離開的人,比如
我的父親,他長眠地下
總有亂石和雜草趴在他的墳頭
我在地上不斷地喊
可夜里的蟲鳴一次次
又把它們領了回來
我的父親,一直陷于不祥之地
他比空氣還稀薄,卻大過
整座山岡,沒有人得知他的行蹤
他又無處不在。我的父親
更像是空氣中懸浮的一道光
亂石因他而碎裂,雜草因他而枯榮
我無法形容那樣的
時刻:墳頭旁的青松
已遮天蔽日,他卻視而不見
任憑流泉傾瀉,獨賞飛鳥駐足
我的父親,每年總有那么
一天, 在那小小的泥丸之地
他躺著,我站著
我說著他曾經對我說過的話
他僅僅令香火搖曳
讓那越燃越旺的紙錢
留下一堆隨風飄舞的灰燼
蠶 十 二 行
他們猜測,我最終會變成什么
骰子朝春天翻滾,因閃電而驚嚇過的
小手,現在比植物的光更為細膩
這些孩子,他們為自己養的蠶編了故事
有夢,有翅膀,有數也數不清的
桑葉和屋檐下奔跑的雨滴
他們甚至弓著身子,學饑餓的蠶
把我難以掙脫的沉重的一天
啃食得一干二凈
我又回到以絲為弦的年代
這多好呀!低處有空谷,高處無忙音
那蠶,安安穩穩,活得像一尊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