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曉琦
替一棵棗樹抒情
是的,我粗糙、佝僂
歪歪扭扭地站在
土崖之上。或者
斜倚一扇打開的窗戶前
這多么富有詩意
我舉起過一輪輪燦爛的朝陽
我披掛著蒼茫暮色
在大風中彎下腰身,濃了鄉愁
這多么富有詩意
我守望著,像飽經滄桑的母親
看見你從他鄉歸來
疲憊,眼圈紅腫
在窗下的木桌前,回憶走過的一個人
一些往事。你安靜地喝茶
讓清風的手指隨意翻動幾封舊信
玻璃茶杯里漂泊著今年的紅棗
仿佛一盞搖曳的小燈籠
這多么富有詩意
是的,我終將慢慢地衰老,死亡
剩下一把無用的老骨頭
那就為你做一張寫詩的桌子,最粗糙的
做一把歇腿的椅子,最簡單的
至于那些雜亂的枯枝
你就用來栽上矮矮的籬笆墻
讓打碗碗花爬上去
讓葫蘆、豇豆、黃瓜的青藤爬上去
陽光也爬上去
風也爬上去
還有幾個頑固的老結疤
你可以用一把鋒利的斧子去對付
在寒流侵襲土塬時
用它燒火,溫一壺暖身子的老酒
一個銀匠在墻上不停地敲
有多少年了?執拗的老銀匠
在祖屋昏黑的土墻上
一直不停地敲。在一張微微泛黃的
翻卷的黑白照片里不停地敲
他勾著頭,稀疏的頭發上掛著一層
深秋的濃霜。他肯定有一張
風雪迷茫的臉,一雙深邃滄桑的眼
他摞滿補丁的棉衣肥大、臃腫
一定是鼓滿了吹涼他這副老皮囊的風
黑色的工具箱古舊、油漆斑駁
依次擺開精致的手錘、鏨子、坩堝、銼刀
噴槍、模具、硼砂……看上去
與那雙粗糙的大手極不相稱
中層的抽屜松動,裂縫
泄露出了一小片白晃晃的月光
底層的小風匣喘著粗氣,總會適時地
嚼起大舌頭,對一簇炭火絮叨
他手里翻轉著一件業已成型的酒器
應該到了鐫鏤和雕刻的步驟
但,老銀匠并沒有停下來
他一直在敲,小心翼翼地敲
一輩子他打過無數的首飾和器具
富家女子佩戴的耳環、項鏈
用過的銀梳、頂針和紐扣
地主財東家的火鐮、酒壺、茶桶和馬鞍
每一件,都保持著他的體溫
他用料末、心跳和骨縫里戰栗的疼
打制了三件信物:給母親的一對手鐲
給心上人的一只簪子
給女兒的一把平安鎖
他用北堡鎮的風雨、霜霧、雞鳴和煙火
打出了兩個月亮
一輪掛在天上,一彎亮在水里
他慶幸自己是個銀匠,一手精湛的
好手藝,他沒有停下來
有多少年了?這個執拗的
老銀匠,讓一座丟失了煙火的祖屋
叮叮當當,叮叮當當
一直充滿著生活細碎的聲響
一個石匠潦草的記憶
恍惚間,他感覺左手里還捏著那把疼痛的鏨子
右手里緊握著那一只憤怒的鐵錘
十三歲那年,一塊白光光的石頭
在睡夢中開口說話。他記得
那腔調和口氣,分明就是死于石場的父親
這讓他牙咬得咯嘣作響,壯漢子一樣
在一塊青石頭前撲通一跪
奠上一杯老酒,磕了三個響頭
從此,生活叮叮當當,飛濺著火星
石頭碴子。飛濺著咸澀的淚水和暗紅的血
他記得,威嚴的師爺曾帶領眾鄉鄰
將一尊慈眉善目的大神,送回山上的廟里
那天北堡鎮變天,久旱逢甘露
他記得,健壯的師傅曾與眾兄弟
請來兩條吞云吐霧的青龍,盤繞在老戲樓的
石柱上,鑼鼓嗒嗒一響
那天北堡鎮又變了天,久旱逢甘露
他記得,他們還讓威風凜凜的獅子
日夜鎮守北堡鎮的城門口。讓鴿子嬉戲在屋脊
此后天下太平
他記得,劉財東家的抱鼓石門樓,雕花照壁
后花園里的亭臺和十二生肖樁
他記得,楊地主家的大磨坊
依次排開十八座石磨,蒙住眼睛的
十八匹棗紅馬打著響鼻
他記得,王掌柜中藥鋪里的石杵、搗臼
和泡在藥罐子里呻吟的小老婆
他記得,豆腐西施精致的手搖小磨
和她扭來扭去的水蛇腰
記得仰面朝天的大碾盤,和夜空里那一輪
亮光光的月亮。記得場院里的一百〇八個碌碡
肩并肩,像豪飲的一百〇八個好漢
記得牌樓、碑碣、畫廊、雕欄、櫥倉
雕刻了十年卻沒有派上用場的一具石棺
……但,這個一輩子都干著讓石頭活過命來的人
已癱在時光的縫隙里,輕飄飄的
不記得春天耕作秋天收獲
不記得白天與黑夜,冷暖與疼痛。今夕是何年
一個氈匠風雪交加的那一年
那一年,徒弟十六。他四十剛剛冒頭
那一年冬天
他們扛著一張老弓,一卷珠簾
出黑渠口向北,他們鉆進了厚實的大山里
做氈活
那一年冬天,大地至少高出了三尺
天空至少低過了百米
白天是白的,夜晚是白的,吹過的風是白的
說出的話再熱乎,也是白色的
夾雜著冷硬的冰碴
那一年冬天,野有餓死鬼,路有凍死骨
那一年冬天,他身上扛著兩家人的命
他心里結了三尺厚的冰
他和他的徒弟,一直咬著牙關
不分白天和黑夜地搟氈
他們要攢夠二斗小米,要掙足六升高粱
他們的那張大弓和著風嗚嗚咽咽
他們的那卷竹簾抱著冰凄凄慘慘
沒有人相信,十八里崾峴就是十八層地獄
風雪迷茫的關口勝似鬼門關
那時候,他也不相信,他正壯年
可就在出山的那個晚上
他們與兩匹餓綠了眼睛的狼
狹路相逢,持久地對峙
他和他沒經歷過世事的徒弟
背靠背,在風雪交加的夜里使勁彈撥大弓
他們把厚如被的雪地當氈坐
他們把大如席的雪花當羊毛彈
他們一直輪換著,彈撥那張笨重的大弓
他們把腳下的冰雪彈消了。把陡峭的風
彈軟了。把黑夜彈成了白天
把寒冷彈成了溫暖
把恐懼彈成了激情
他們的那張大弓如泣如訴,幽幽怨怨
一定是讓那兩匹餓綠了眼睛的狼
讓那兩匹異鄉的狼
心里軟和下來,并且聽出了知音的感覺
【創作談】我相信,每一個詩人的寫作都是他個人的生活閱歷、情感體驗、審美追去、價值取舍的交織與再現。我也不例外。這些年,雖然我一直在喧囂浮華的都市工作和生活,但在詩歌寫作中,我始終堅守在廣闊的鄉村生活記憶和情感體驗之中。在那個我熟悉,卻又漸漸遠離的世界里,我把目光放得很低,向著蒼茫大地的深處,向著最靠近生活真相的地方靠攏,力求留住或者呈現那些曾經的溫軟。我想這不應該是獨對于我個人的意義。因此,我會堅持去走這樣一條帶著厚重泥土氣息的路子。在這條路上,我是自由的,緩慢的,我是愉悅的,從容的……厚重的泥土里一定有一種巨大而堅韌的力量。如果我能以詩歌的形式努力把這種力量傳遞到另外一些人心里、情感里,哪怕是些微的一點,我也是溫暖的、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