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關（外七首）

杜思高

一座山一片海

經歷千百年的時光

依然一坐一臥

會意對視

吞吐著一個一個朝代和它的如芥臣民

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

浮云長長長長長長長消

是海水的滋養

抑或浮云的撫慰

讓一道關隘舉世聞名

登高望遠海闊地遼

還是太久的渴望

讓一座雄關逍遙于歷史深處

巍峨雄偉風雷激蕩

企盼長生

五百童男稚女于懵懂里

慨然揚帆出海

一座島嶼從此就有了皇家的名份

夢想和平

汗水拌屈辱和著馬鞭高高揚起

筑壘起一條生生不息的城坦

在中國的最東端

龍頭高昂

鏑鳴擦響風的耳朵

烽火灼痛歷史的眸子

弱女子孟姜女婆娑的淚滴

蝕空一塊塊沉重的方磚

仰首

明月高懸彎弓低垂

扶搖的狼煙化作綠樹遍布青山

“殺雞焉用牛刀”

身穿戰袍鎧甲耀眼

公元2014年夏天

在山海關景區

一位壯實的千總聲若洪鐘

讓我遠望波濤洶涌的大海

心中豪氣頓生

那一刻我堅信

是澎湃的濤聲

磨亮了他削鐵如泥的兵刃

憶山海關

請原諒

我無法和戍邊的戰士一起

辨析狼煙守望疆土

幾百年了

藏青色的長城

牢固的屏障

已經成為戰爭的傷口

搖曳烽火彌漫槍聲

雄關威嚴冷眼春秋

戰馬嘶鳴朝代更迭

一隊隊將士魚貫出入

箭簇蜂鳴軍號連營

城堞的檀梁千瘡百孔

背井離鄉

一群群百姓逃命關東

在山海關長城蹀躞

緩步輕行

生怕每一個腳步不慎

踩痛那些泣血的魂靈

潮起潮落

洶涌的浪花打濕了城頭的明月

月白如霜

弱女子的哭聲

傾圮了一個王朝一統四海的春夢

芳草萋萋

葳蕤了城外連綿的青山

只是今夜

人不眠

夢醒五更

山海關老龍頭

楔入再楔入

釘子一般

釘入天空的遠方

釘入大海的內部

釘入歷史的深處

讓疼痛的大海

一次次扭曲翻卷

痛楚的浪花轟鳴

尖銳的聲音疊加而渾厚凝重

低頭

俯身暢飲

唯有這浩瀚的海

才能潤澤一個民族干涸的靈魂

俯首

當一種力量積聚的時候

這種謙恭

才能填充她風雷激蕩的內心

鎮靜

才能抵達她重若泰山的堅不可摧

偶爾

老龍的頭會抬高一點

那是潮汐淹沒巖石的時候

那是黎明漸近朝陽初生的時候

那是浮云漸長濃霧彌漫的時候

山海關

這塊中國版圖上的肩胛骨

冷峻如鐵

迸濺歷史的烽火狼煙

把民族的眼睛映照得分外明亮

老龍抬頭

桀烈兇猛的大海

在一個民族的腳下

搖籃般輕輕晃動

在南戴河游泳

此刻

目睹這浩渺無邊的湛藍

我感到多么的幸運

心一下子空闊澄明

鷗鳥的翅膀扇起凌厲的海風

把夏天吹向遙遠

一海里一海里

大海的疆域多寬廣

我奔跑的路程就有多遠

穿過前世的煙云

平原腹地那個叫杜崗的村子

黃昏的炊煙迷失了祖父的淚眼

南戴河的海

讓我越過江河膚淺的鎧甲

一次一次接近它的柔軟

只是

當我把自己像一顆石子猛地擲入

它立刻迸起碎玉的顆粒

一陣陣海浪的擁抱

濺起漫天銀珠

碎玉千片

這時候多么愜意啊

四肢輕舒淺躺海邊

一個個浪頭涌動

像掀起一枚窄窄的漿片

偏離航向

緩緩推向沙灘

在南戴河浴場

我一次一次浸泡自己

讓無邊的藍

洗滌內心積聚的污垢

南戴河的海

這么多的水

堆積著簇擁著

揉成一塊玉

溫潤光滑

鷗鳥的叫聲在水面低低滑翔

這些水

強忍內心的歡樂

有時它們想呼喊

就伸出青澀的舌頭

卷起長長的波浪

它們的激動

似億萬只白兔

在水面竟相追逐跳躍

大多時候

她安詳平靜endprint

像親切慈祥的阿嬸

溫溢奶香的乳房低垂

搖籃曲兒彌漫夜晚

在南戴河海邊散步

那么多柔軟細碎的沙子

把腳踝淺埋

如人生的苦難成坨成堆

只是

讓海水輕輕一抹

全都了無跡痕

賒店春秋樓

“社旗有座春秋樓

一半藏在天里頭”

神秘久遠的傳說

一次次茶余飯后

在鄉野百姓的夢里

萌發枝條

閣樓

在青草和馬幫的身影里

漸長漸高

從此

就有了檐角燕子梳理春風的喃喃細雨

長蕭短笛蒼涼悠遠的夕陽胭脂

就有了客舍旅館略帶干澀的南腔北調

有了賒店碼頭咸腥的帆檣桅桿

一把火

一次戰爭的流炮

燒斷了春秋樓云繞霧罩的巍峨

迸濺的火粒

灼痛了賒店人驚惶無措的眼神

從此

賒店鎮憂傷的碼頭

無水可渡

歷史之風勁吹

大雁折斷了翅膀

春秋樓荒涼的土堆上

野草青了又黃

賒店古鎮厘金局

在中國偌大的版圖上

賒店鎮其實就是滄海一粟

厘金局

清王朝衣襟上的一枚紐扣

卻為風雨飄搖的統治

輸送著血液

工商業者的囊袋空了

清王朝氣球般癟了

黑色木椅上的厘金局

穩健地坐著

兩進兩出的院落

臺階上長滿了苔蘚

墻角處堆積著嘆息

討價乞和的聲音被參觀者

好奇的腳步踩平

厘金局成了一座博物館

八仙桌上泛黃的賬本

被穿堂的風輕輕翻卷

廣盛鏢局

一座曰字的古建筑群

一位耄耋老人

張了張嘴

青磚灰瓦石板苔蘚

磅礴的練功石輕巧的松香燈

一縷陽光

照在沉寂的庭院

鏢旗飛揚

信義開啟鏢局的門

吱吱呀呀的鏢車進出

裝載著細碎銀軟

裝載著勇毅果敢

碾壓著漫漫鏢途的艱難

逢山“哈武” 遇水化險

武藝超群的押鏢好漢

用生命釀造廣盛鏢局的傳奇

一位耋耄老人

坐在歲月深處自言自語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