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星小小說三題

張 星/著

莫小小的男閨蜜

莫小小有很多男閨蜜。

莫小小有很多男閨蜜是因為莫小小很講義氣。

莫小小講義氣在于性格豪爽大氣行事雷厲風行。

所以，和莫小小接近的男生都成了她的男閨蜜。男閨蜜們開始也不情愿做男閨蜜的，他們也曾經去表白，但是碰釘子的經歷大同小異。莫小小總是一副大驚小怪或是迷迷瞪瞪的表情，然后攀著他們的肩，一臉同情地安慰，還保證下次幫人家找一個“門當戶對”的表白對象。然后，然后莫小小就一直單著。

有一天，莫小小忽然發現，男閨蜜們如鳥獸散，都跑去結婚了。

當莫小小又接到一個男閨蜜的請柬時，坐在辦公室里感慨起來。

哎，去看電影不？這時，辦公室公認的“賤男”陳小劍擎著杯咖啡“扭”過來。

這個陳小劍，喝速溶咖啡像品高級紅酒似的，還微微翹起蘭花指，莫小小一臉嫌棄地伸出手把他的蘭花指壓下去。

陳小劍細眼一斜，去不去嘛，人家好訂票。

莫小小雞皮疙瘩掉一地，不過想想回去也是獨守空房，去吧。

陳小劍歡天喜地去訂票了，還朗里格朗一路歡歌，肉肉的屁股比女人還翹。莫小小一臉鄙視。

算起來，陳小劍是最標準的男閨蜜了。和他在一起，就像姐妹一樣無拘無束。他會和你談論化妝品、時尚走向甚至女人用品而毫不尷尬。他會和你小聲說大聲笑，笑起來捂著嘴前仰后合甚至花枝亂顫。

陳小劍在辦公室負責平面設計，雖然嘴巴超賤，但是設計方案還是出得不錯的，深得老總歡心。陳小劍非常偽娘，動作做作，蘭花指那是必須的，扭屁股那是經常的，還生就一對丹鳳眼，加上飽滿雙唇，陰柔嫵媚要趕上韓國的李俊基了。

莫小小因為工作原因，和陳小劍接觸頻繁。莫小小負責總策劃，就必須要陳小劍的配合，有時為了一個文案，兩人會一起加班。陳小劍很敬業，加班總是很積極，還買來點心和莫小小分享，所以每個加班的寒夜，莫小小還是覺得很溫暖。

看完電影，兩人一起痛罵那部爛電影，忽然覺得達成共識。

聽說你以前是個大胖子，二百多斤的體重，怎么現在身材如此妖嬈？莫小小打趣他。

唉，往事不堪回首。陳小劍做出苦逼表情。

以前陳小劍有一個女友。女友驕縱蠻橫、頤指氣使，老說陳小劍是死肥仔。最后下了道死命令，要陳小劍減到一百三十五斤，不能多一斤，也不許少一斤，不然就分手。

我咂舌，減肥哪能那么準！這不是存心難為人嘛。

后來，陳小劍只吃蘋果不吃飯，只吃蔬菜不吃肉，真的減下來了。只是減到一百三十五斤時一下剎不住腳，就順溜直下到一百二十斤。短短半年愣是從一個大胖子變成一個小瘦子，那身虧掉肉的皮子掛在身上，好幾個月才慢慢收回去。

我就是賤啊，為一個野蠻女友，對自己也太狠了。陳小劍回想減肥的艱難歲月，痛責自己。現在都落下胃病了，有段時間還得了厭食癥，我媽心疼死我了。

莫小小同情起他來。

但是每次看到陳小劍搔首弄姿的模樣，莫小小還是忍不住打掉他的蘭花指，覺得他沒救了。

公司舉行年會活動，晚宴后有各部門的演出。莫小小和陳小劍演一個小品，叫《考演員》，陳小劍扮演一個考生，莫小小扮演考官。當陳小劍戴著波浪假發，腳蹬高跟鞋，一扭一扭上臺亮相的時候，全公司的人爆笑不已。莫小小當時就捂著肚子笑了場，戲差點演不下去。

這出戲排練了好幾個晚上，每次看到陳小劍扭著屁股走臺步那節，莫小小總是笑彎了腰。然后陳小劍便很認真地扶起她，一次次重來，直到莫小小不笑為止。

誰料到，真的上臺了，莫小小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笑得直不起身。全靠陳小劍，人家笑他不笑，依然有板有眼接著演，莫小小只好忍住配合他。在他的引領下，莫小小逐漸入戲，又找到了感覺。

戲演完，臺下響起了陣陣熱烈的掌聲。

后來，陳小劍很認真地問，莫小小，你說會有女孩子喜歡我嗎？像我這種賤賤的男生。

莫小小似乎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她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發現陳小劍的優點還挺多。你很細心啊，你很有才啊，你很上進啊，收掉你的蘭花指，媚眼不要亂飄，好好地走路。我想，一定會的！

陳小劍收起媚眼，一雙眼睛單純得像個孩子，盯著莫小小。真的？真的嗎？

莫小小的心微波蕩漾，一剎那，她覺得，這個“賤男”，似乎真的可以培養一下。

牙醫老唐

我有四顆“智齒”，分布于上下兩排牙齒的最后。 原先一直靜靜蟄伏于牙床之下，年初奮起，顯示出它們無比迅猛的爆發力。

它們動不動就發炎，似乎唯有發炎才能證明它們的存在。哪怕吃一塊餅，哪怕吃一根油條，更別提那些辣津津的螺螄粉了，就是聞著那味，我的牙都能找著發炎的理由。

于是我忍無可忍，誓要一拔為快。

牙醫老唐見了我，朗笑。我是老病號了，每次發炎都去找他。他屢次勸我拔牙，我都拒絕，如今主動請纓，自己怪不好意思的。

幸好牙醫老唐很有醫德，見我尷尬，馬上斂了笑，認真幫我檢查起來。

你這四顆牙叫咀生牙，也叫智齒，一定得拔。老唐嚴重告誡。

這牙咋長出來的啊？別人有沒有？

智齒，是聰明人才長的。老唐狡黠地笑。

拔！不可能拔了我就變笨。我痛下決心。

第一次先拔一顆，老唐拿著根針戳了我一下，痛，我哎喲叫起來，問，是不是拔完了？牙醫說，別激動，打麻藥而已。

我暗暗叫苦，打麻藥都那么疼！

老唐一手執鉗，一手執錘，瞅準了方位，在我的牙上“咄咄咄”敲擊幾下，我忙緊閉眼睛不敢再看。

幸好此時麻藥起效，我感覺得到他在做什么卻不覺疼。他左敲敲，右敲敲，牙根紋絲不動。

他開始用力捶，整個牙床被震得發麻，我竭力穩住自己的頭顱。意念中，我仿佛看到老唐穿著白大褂，手拿撬棍，站在地球的一端，高呼：給我一個支點，我可以撬動地球！

老唐最后猛捶幾下，應該是牙松了，他用鉗子一扳，一顆帶血的牙在我眼前晃。

這牙，留不？

我含淚覷了一眼，說，這么顆血淋淋的牙，留著有啥用啊？

老唐一邊往我的嘴里塞棉球，一邊打趣，當禮物送給男朋友啊，要不穿個小洞，掛脖子上挺好的。

我咬牙切齒，狗牙才掛脖子呢，這老唐！

我鼓著滿嘴的棉球，跑上跑下排隊交費，排隊拿藥，再回老唐那。老唐通常先拔牙，再回收繳費單。我把單據遞給他，他順手抓過我的藥袋，在里面翻了翻，找出一只針管，說，先前給你用的麻藥，我拿回了啊。

我大奇，咦，你就不怕別人跑單？

老唐老老實實地說，有過，沒多大事，能方便到人就行。

這時一個老太佝僂著進門，小唐，我的牙根斷里邊了。

我捂著嘴退出去，想笑又笑不了，整個嘴都麻酥酥的。

一個小時，麻藥過后，那窟窿生疼。難張嘴，咀嚼困難，吃不下，才幾天體重就下來了，看來，想減肥的，別信什么減肥藥，拔顆牙，保管有效。

快一個月，才算是好利索了。再歇息一個月，我又去找老唐。

這回，我對拔牙的流程了然于胸，心里也不打鼓了。還有心思打量了老唐的工作間。

老唐愛侍弄花草，工作臺上上下下擺滿花盆，有水養的，有帶泥的，還有無土栽培的。花盆也各式各樣，有透明的玻璃，有土陶，有瓦罐，也有塑料的。花花綠綠挺好看。

他還在墻上的一角鑲了個木架，放他的小音響。老唐常說自己是偽文藝大叔，喜歡放些舒緩的老歌，還說是為病人緩解緊張情緒。

老唐很逗，不像別的醫生老繃住臉。他的大圓臉總是和藹可親的樣子，照他的話說，別的醫生嚴肅才是正常的，每天對著病人苦哈哈的，久了就成那樣了。

我好奇地問，那你怎么沒變得那樣啊？

我得幫他們放松啊，拔牙不能太緊張不是？

我暗暗佩服，老唐話說得輕松，真堅持下去不是平常人做得到的。

和老唐插科打諢一陣，我在不知不覺中又被拔掉了兩顆牙。

手藝真好，來來往往的病人都夸老唐。

等我來拔最后一顆牙的時候，一年已過去了大半。

老唐見了我笑笑，你再不來，我可要退休咯。

我未及答話，旁邊一老病號說，你這醫術退了可惜，就算到年齡了也該返聘回來，何況沒到呢。

老唐斂了笑，我老待這多占位啊。

老病號急了，這層樓，就你這風格好！別的醫生那臉拉得，借米還糠似的。

就我顯得突兀吧。老唐說這話時，眼底有點傷感。

我無意中覷見老唐抽屜露出一頁紙的行頭：提前離休申請……

我走的時候，老唐一本正經對一女孩說，有幾類情況一定得拔智齒，一是要出國的，因為國外拔牙太貴。二是準備懷孕的，因為發炎不能吃藥，三是……

我鼓著滿嘴棉花，微微笑著，想起第一次找老唐看牙，他也是這么對我說的。

忽然覺得眼有點澀。

路

這條山路，秀一走，就是五年。

開始，同事們都擔心，秀里秀氣的城市姑娘，怎禁得住山里的艱苦？但秀一口氣撐了五年，不僅對工作上心，對家也眷戀。幾乎每個周末她都趕上三個小時的山路，再坐三個小時的大巴，趕到家和老公明吃上一頓熱乎飯。

秀倚著車窗，出神地看著窗外。好累啊，有三個月沒回家了吧，這次回去也沒告訴明，就當作一次查崗吧。

夜幕降臨，秀推開家門，愣住了，沒人。

秀開了燈，怔怔地。這時，手機響了，是明。

“秀，開門啊，我到家了。”秀忙把門開了，沒人啊。

秀惱了,“你唬我開心是吧，在哪？”

“在家門口啊，你在哪？”

秀恍然，“你跑鄉下去了？你這個愣頭青。”秀哭笑不得。“你聽著，我才是真的到咱家了，想給你驚喜來著，誰知道你這傻帽。你把窗打開，摸摸里面的窗簾，有把鑰匙。找到了？那你今晚就睡那吧，沒見這么驢的。”

明拿了鑰匙，摸索著開了門，開了燈。書桌上一瓶野菊花映入眼簾，很雅致、很簡潔的屋子。一個立式布柜，一張木床，明摸摸床墊，自言自語道，“好硬，秀怎么睡得慣哦。”

明提了水壺準備燒水，公用的水龍頭那邊，遇到秀的同事自稱翠姐的，跟他招呼，“是秀的愛人吧，秀回家了，沒和你說？”

明笑說，“我出差路過來看看，明兒就回去。”翠姐很熱情，“到我家吃飯吧，改明兒秀該怪我們不懂招呼人了。”說完硬把明拉屋里去了。

幸好屋里還有一漢子，正下火鍋呢，見了明，熱情得很，叫翠姐找來兩酒杯，非要和明喝兩杯。那漢子直愣愣地瞅著明，像要把他看進骨頭里。兩人一杯接一杯地喝，翠姐在旁也不好吱聲。明沒幾杯就喝高了，模糊中聽翠姐說，“是得經常來瞅瞅，還好，咱家鄉長特別照顧秀！”

明趔趄著往回摸，出了門，被冷風一吹，記起翠姐的話。借著酒意，明撥了秀的手機。躺在床上，把手機對著嘴，和秀嘮起嗑來。

“剛才那是鄉長家對吧？翠姐是鄉長老婆？對吧！翠姐好熱情啊，鄉長也好熱情啊！”

“想說什么呢，沒頭沒腦的。翠姐和我說了，你不能喝往那湊啥勁？都不是好對付的！”秀一陣責怪。

“老婆，開始，我叫你別來。你考上村官，是本事，可是太遠了。六個多小時的路，有三個小時是盤山公路啊，你最怕暈車的，都五年了。前兩年一周回一趟家，后三年是一個月一次，現在三個月不回去，我能不找來嗎？我老婆哪天沒了我都不知道。”

“喝高了吧？胡言亂語的，再不正經我掛了。”

“別啊，我正經。你報效祖國，支援邊疆，你把最美好的青春報效給了山村。我，形單影只，有老婆和沒老婆一樣。”

“我倒是想著往回調，你有能耐幫幫？看看你自個，只知道埋頭考證，上不奉承，下不拉攏，一副不合時宜的窮酸樣，哪個領導愿意提攜你。靠你，我熬白了頭都回不去。”

“那也不能走潛規則，走捷徑。”

“你睜眼說瞎話，我真那樣了，還能調不回去？”一陣沉默。秀輕泣。明輕嘆。

“你知道這幾年我為啥越來越不注重形象？”

“你懶，沒我在旁邊打理，你樂得邋遢。”

“錯，你不在身邊，你不知道一個男人的日子有多難挨。我怕抗拒不了誘惑，只有杜絕誘惑靠近我。”

“啥？”

“沒有女人對一個缺乏情趣、不修邊幅的書呆子有興趣……”

秀呆住了。

明那邊響起了鼾聲。

秀默默地把電話掛了。秀含著淚，收拾著這個凌亂的家。隨著家的整潔，秀的心也平靜了。

次日，秀拾掇了些吃的用的，急急往鄉下趕，她要帶明去村子轉轉，讓明看看她這幾年的工作成績，她相信，只要努力工作，前景一定是美好的。

車上，手機響了，明興奮的聲音傳來，“我在回去的路上了，還有三個小時就到家了，等我！”秀氣極了，剛要開口罵，這時一輛車迎面開來，明興奮的臉一晃而過。

秀笑了。看來這條路，還得好好走上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