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轟烈烈

鄭澤弘

老張來了，來得很安靜。

老張出生在江南水鄉，從小識水性。年輕時當過水鬼。后來從軍，與其他戰士們參加抗美援朝，跨過鴨綠江，為國爭光，立過一等功。

退伍之后，老張來福建當了個官。老張為官清正廉潔，為人風度翩翩，口碑一直極好，訪者盈門。清廉的老張還一心主持慈善捐助，災區有苦難，老趙積極上前線探訪；貧困區不安穩，老趙多次親身前往調查。在自己管轄負責地區，不太平的地方總有著老趙鞠躬盡瘁的身影出現，而且這身影還是安安靜靜的。

老張老了，老得很安靜，與老伴兒住進了老年公寓。老張擔任社區活動室的管理員，每天幾壺清茶，一杯淡酒。寫字下棋，與其他老人的混得很開。

也許是當年當兵落下的病，老張耳鳴特別厲害，怕吵。老年公寓每十幾天就有一起喪事，每逢喪事必帶鋪天蓋地的鞭炮；甚至有的還請了和尚道士作法，一搗鼓就是幾天，吵得老張不得安寧。每每鞭炮聲響，老張都驚得站起，捂著心口，扶著拐杖，躲進房間。

小時候，我問：“老張，為什么他們要放鞭炮呢？”

老張說，有的人相信鞭炮可以驅鬼，有的人是為了讓離世的人走得轟轟烈烈吧。

我追問：“老張，那為什么要走得轟轟烈烈呢？”

“‘死生亦大矣，人人都希望自個兒能走得響亮，走得轟轟烈烈，為這個人生畫上圓滿的句號。當然也同時為了讓別人知道自個兒生前做了很多大事，才渴求這么大吹大擂讓人們記住自己吧。”老張淡淡地解釋道，眼里閃著光，倒是平靜。

老張病了，病得很安靜，進了醫院。老張似乎從來沒有失落過。他說醫院挺好的，清靜。老張腦子一直好用，一直到走之前都沒犯過糊涂。他常跟身邊的人說，“我走后千萬不要太吵鬧，別搞得那么過于隆重”。

老張走了，走得安靜。花圈在樓下擺滿半條街；當年的徒弟、戰友，還有許多他當官時幫助過的人們，即使沒有收到邀請，也盡聞訊趕來。送行時，他們遵囑，沒有奏樂，沒有放鞭炮，置辦得很安靜。靈堂被送行的人們圍得水泄不通，因為大家都惦記著來見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最后一面，但大家都默不作聲，能聽到的只有那天淅瀝的小雨聲和隱約的啜泣聲大家都惦記著來見。直到火化時，才放了一串鞭炮，卻僅此一串。

然而，這僅僅點燃的一串鞭炮卻引爆了老趙入土前的巨鳴。一切安靜的，在此刻變得不安靜，變得轟轟烈烈。老張，生前著實轟轟烈烈。

老張啊，他走了，走得看似平平淡淡。一個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弄潮兒，一個從槍林彈雨里出來的老兵，走的時候倒有點安靜。

老張啊，他走了，走得卻著實轟轟烈烈。在巨石隕落的轟鳴面前，那些刺耳的爆竹聲卻顯得那么無力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