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傳濤
在城市淡黃色路燈看守下的深夜,我悄悄扛起行囊,縱身一躍,跳上那開往春天,開往遠方的列車。
夜色正濃,一節節綠色的車廂靜靜的臥在鐵軌上,仿佛都還酣睡在夢境里。這寂靜一反白日的喧囂,讓人有些錯愕,有些走神,思緒也不免霎時飄散開來。
從前,也常一個人低頭出神,每每想到自己天馬行空般勾勒出的前景,就會有一種溢于言表的興奮與滿足:去呼吸稻草人身邊掠過里的風,去擁抱每座城市的人,去消散在遠方的風景里。
可每當我抬頭時,迎來的卻是一道道或是殷切期望或是嚴厲質詢的目光,我只能把對遠方的憧憬硬生生吞進肚子里,硬著頭皮去啃那一張又一張做不會刷不完的試卷,麻木穿梭在教室、食堂、公寓的三點一線。看見像潮水一樣跌跌漲漲的成績,也不得不強行壓抑下對遠方激蕩的渴望。可這渴望卻像一只藏在我黯淡胸膛下的小斑點狗一樣——四下寂寥時我總能感受得到,它在不斷輕輕嚙咬著我那顆還燃著著一兩星火花的心。
每當思緒紛亂時,我總會猛地甩一下頭:沒有拼搏就沒有回報!這句話早就被奉為未寫在教材上的一大定理,師生間在這點上倒是有著難得的默契。可這又不免讓人生出些猶疑:奔跑都自然都要有一個終點,但揮灑汗水的過程又何嘗不能被作為一種美好來珍重?對奔向遠方的渴望,或許也能夠成為牽引自己乘風破浪的纜繩吧。我想,在揚帆出海的那一瞬,在矢車菊般湛藍色的大海上,“遠方”可能早就不再是某個確切的地名,它與“前行”的界限也已經糾纏不清。
搖桿開始啟動,夢境里低矮又熟悉的小屋子擠成一排,在黑暗的籠罩下緩緩向后退去。車廂里,白晃晃的燈光下,我開始回憶起去年飄落的第一場冬雨。
銀杏葉沾著雨水緩緩飄落,我蹲下身,在瀝青路面上撿起一張打濕的報紙。頭版頭條是瘦骨嶙峋的約翰·比登。就是這個戴著被陽光和海水漂白到褪色的舊草帽,又瘦又小的英國糟老頭,用雙手劃著船槳,獨自漂流過廣闊的太平洋。七個月的航程中他那雙枯槁的大手被磨得布滿皺痕,陽光在他的面頰和臂膀上暴曬下大小數不清的褐色斑記。在食物瘠乏,風雨雷暴之外,他更是要一個人去承受那種雖心底波瀾起伏卻偏偏無處訴說的孤獨,那種一只鳥擁有萬里天空卻看不到另外任何一只鳥的孤獨。我搖搖頭,輕輕拋下手中的報紙:“為了那個遠方,值嗎?”或許他唯一讓人嫉妒的,就是掛在那張滄桑老臉上,連那深淺交錯的褶皺也無法遮擋的開懷大笑吧。
按下電視的遙控鍵,郭川,這個失聯的男人依舊失聯。茫茫大海,雖然人們一次又一次地為他祈福禱念,但卻無法逃避生還幾率微乎其微的事實。一頭微卷蓬亂的長發,不修邊幅的胡茬,他總是以狂放不羈的形象出現在人們眼前。可每當面對大海,他精微目光卻總流露著幾份凝重。游離在各大聯賽豐厚的獎勵之外的郭川,是位標準的民間航海家。在這個探險沖動正漸漸從記憶深處淡去的時代,他伴隨星光的孤獨征程到底還能激起多少人的共鳴?比登的遠方雖然苦難,但歸程還是伴隨著鮮花與掌聲;可在黯淡的前景中,郭川的執著又是在苦苦追尋著什么?我徒勞地思索許久,找不到只言片語來說服自己。可我卻能分明感覺出他目光中撒下的那縷陽光般的暖意,像一道光穿過寒冷和黑暗的冰蓋照向遠處大地,又像一雙掙開枷鎖的翅膀,在朝向天際飛行中釋放著靈魂的舞動與輕盈。
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破殼而出,帶著生命的律動開始生長。這一次,和那些不存在的圈圈框框揮手說再見吧——與其在被形形色色的期待困在原地,為什么不大膽向前方邁出雙腿,開啟一場瀟瀟灑灑的旅行?
誰也沒有說過夢想與遠方荒唐可笑,可我為什么從沒有勇氣大聲唱出遠方的歌謠?自己畏縮在逼仄陰暗的墻角,卻沒想到只要稍稍抬起頭,也能望得那么高遠,直視那幾顆垂在天幕的星。“走吧,遠方哪里有什么終點,它本就是一次尋覓。”我嘴邊和心底同時響起一個聲音。抱著行李,走在寂靜的街巷,我第一次感覺城市污濁的空氣是如此的清新、美好。
綠皮火車飛馳過時光的舊站牌,依稀能辨得出的河水在靜謐夜空下搖蕩著片片星輝。天漸漸放亮。舊事,隨著沿途閃著銀光的參差白楊遠去;遠方,早已融進地平線上那一抹鮮艷的朝陽。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