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刀尖上行走的薄命紅顏

蔡潤晴

《紅樓夢》里有這么一個女孩子，論薄命，她比黛玉尤甚；論體貼，她不輸襲人、鴛鴦；論人緣，她堪比寶釵；論能力，她是主人最得力的助手；她雖不是主子，卻得到幾乎全府上下所有人的尊敬。在我眼里，她是賈府最厲害的女兒家，她就是平兒。

一、處境復(fù)雜、身份尷尬——妾身伴君如伴虎

首先，讓我們看看她的主人：鳳姐和賈璉。

在賈府這樣的大家庭中，重要的人物房里都有若干個一等二等的丫頭來服侍，而鳳姐和賈璉的貼身丫鬟卻只平兒一個。而且，她的兩個主人可實在都不是省油的燈。一個是在賈府里最愛拈酸吃醋的少婦，另一個是窩囊好色又不求上進的無能少爺。這意味著平兒不但要照顧好兩位主子的起居，夾在兩座“神”之間，左右都得罪不起，所以還要充當好兩者之間的“潤滑劑”。若想拿捏好此中分寸，沒有一顆玲瓏剔透心是完全玩不轉(zhuǎn)的。

千萬別質(zhì)疑王熙鳳的“占有欲”，二十一回賈璉欲向平兒尋歡時被平兒一把推開，因為怕王熙鳳“不待見她”。賈璉在平兒處碰了一鼻子灰，轉(zhuǎn)而把手伸向晴雯的表嫂多姑娘。平兒對王熙鳳可謂忠心不二，但為了小家庭的和諧，她非常有眼力勁兒的幫賈璉掩蓋了偷腥的證據(jù)。平兒從不吃醋，當看到被褥里抖落出一縷頭發(fā)時，她就知道鳳姐見此必要引出一場“腥風(fēng)血雨”，便幫助賈璉掩蓋了過去。可后來平兒聽丫鬟說賈璉娶了新二奶奶的事，便毫不猶豫地向鳳姐報告。

這兩件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都是賈璉偷情，平兒實際上是經(jīng)過思考之后再決定是否告訴鳳姐。一綹頭發(fā)和一個新奶奶，平兒對于她的主人鳳姐的心態(tài)了解得一清二楚，所以處理得當。相比起害怕得罪賈璉，平兒是把對王熙鳳的忠誠放在首位的。

平兒曾經(jīng)嘆道：“先時陪了四個丫頭，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個孤鬼了。”賈璉身旁的丫鬟一個一個離開他，真的是巧合嗎？我們完全可以想象，王熙鳳雖不像夏金桂一樣光天化日之下打罵下人、侍妾，卻肯定少不了“腳下使絆子”的陰招，尤二姐和秋桐的下場就是最好的例子。鳳姐身邊的陪嫁丫鬟處境尤其尷尬，一言一行須得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好比踩在刀尖上行走，若是一朝不慎必定萬劫不復(fù)。可是，平兒卻始終能恰如其分地處理好自己和賈璉、鳳姐的關(guān)系，雖是陪嫁丫頭，卻已然是鳳姐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有時甚至還能令鳳姐生出幾分忌憚。

難怪賈寶玉這樣評價平兒：“平兒并無父母兄弟姊妹，獨自一人，供應(yīng)賈璉夫婦二人，賈璉之俗，鳳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帖。”

二、“總經(jīng)理助理”——能力、情商一等一

王熙鳳作為榮國府的“總經(jīng)理”，料理這個大家族中的大小事務(wù)，賞罰分明，雷厲風(fēng)行，全府上下無人不服。平兒的另一個重要身份自然就是“總經(jīng)理助理”。鳳姐喜歡抓權(quán)，連寧國府的喪事也拿來管；鳳姐又貪錢，想方設(shè)法放高利貸撈取錢財。她所干的這些勾當，背后若沒有平兒這個管理才能出眾的助理協(xié)助，就算再聰明也是枉然。

書中直接描寫平兒管理才能的筆墨不多，但通過下面人的對話，可以知道：有些事情不方便回二奶奶，回平姑娘也是一樣的。例如在三十九回中，有個小廝請假回家去看生病的母親，卻不敢直接跟鳳姐說，就找平兒請假。可見平兒不但可以協(xié)助鳳姐管理，而且擁有一定的治家權(quán)限。

除此之外，書中只要有跟鳳姐管家相關(guān)的情節(jié)，幾乎都能看見平兒的身影。可唯獨在十四回，鳳姐協(xié)理寧國府時，身邊卻只有幾個媳婦婆子和彩明。作者是把平兒忘記了嗎？我想，作者是有心把平兒這個助理留在了榮國府，替“總經(jīng)理”處理日常事務(wù)去了。

難怪在螃蟹宴上，李紈當著眾人夸平兒說：“……我成日家和人說笑，有個唐僧取經(jīng)，就有個白馬來馱他；劉智遠打天下，就有個瓜精來送盔甲；有個瘋丫頭，就有個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總鑰匙……鳳丫頭就是楚霸王，也得這兩只膀子好舉千斤鼎。他不是這丫頭，就難得這么周到了！”

想把“總經(jīng)理助理”這個角色演繹好，光靠過人的管理才能還是遠遠不夠的。想平兒身世凄苦，沒有任何背景，想在賈府立足，還要靠一等一的情商。

書中描寫平兒高情商之處很多，如果說在處理與鳳姐和賈璉的三角關(guān)系方面，靠的只是小女人的縝密心思，那么在第五十五、五十六兩回里面，平兒作為“女四號”的出場，光環(huán)甚至掩蓋住了前三位主角。

這兩回中，鳳姐生病，榮國府交給探春、寶釵和李紈打理。平兒作為助理，自然也發(fā)揮了重要作用。她一共做了這幾件事：

（1）支持新人，維護舊人，化干戈為玉帛。

探春因為趙姨娘的事情質(zhì)問原鳳姐手下的辦事人員——吳新登家的，這個婆子欺負探春是小姐，又初次管家沒有經(jīng)驗，于是含沙射影地嘲諷探春的親生母親，激得探春又羞又氣。平兒一來，三言兩語便化解了矛盾。

寶釵笑道：“你張開嘴，我瞧瞧你的牙齒舌頭是什么做的。從早起來到這會子，你說了這些話，一套一個樣兒，也不奉承三姑娘，也沒見你說奶奶才短想不到；也并沒有三姑娘說一句，你就說一句是。橫豎三姑娘一套說出，你就有一套進去。總是三姑娘想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個不可辦的原故……”

可見平兒為人處事不卑不亢，主子的顏面和探春威望的維護都照顧到了。探春早起原本一肚子氣，卻因平兒一句“不枉姑娘待我們奶奶素日的情意”而煙消云散。

（2）訓(xùn)誡下人，方法得當。

探春發(fā)怒之后，平兒先服侍探春吃飯，以言行告訴下人，“我”像服侍鳳姐一樣服侍探春，足以讓旁觀者明白，探春跟鳳姐的身份同樣尊貴。接著，平兒從探春屋中走出，又教訓(xùn)眾媳婦婆子：“你們太鬧得不像了……他撒個嬌兒，太太也得讓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樣。你們就這么大膽子小看他，可是雞蛋往石頭上碰。”如此一來一往，那些勢利小人也就不敢把新的管理者不放在眼里了。平兒的話語和緩平實，下人們都能接受，并且還會感激她的好意和提點。既達到了管束的目的，又讓大家心服口服，平兒的本事不可謂不大。

（3）忠心不二，永遠的好助理。

在鳳姐生病期間，能夠把府里的大小事務(wù)處理妥當，并且還能事無巨細地匯報給鳳姐讓鳳姐滿意的，也只有平兒了。鳳姐囑咐她不要太維護自己，別想著怕主人沒臉，跟幾個姑娘犟。平兒不等說完，便笑道：“你太把人看糊涂了。我才已經(jīng)行在先，這會子又反囑咐我。”平兒的忠心侍主鳳姐看在眼里，記在心上。endprint

這樣高情商的平兒，難怪上至身份尊貴的主人，下至卑微的婆子下人，大家都對她一致認可。這樣能力超群且情商又高的丫頭，《紅樓夢》里還能找出第二個嗎？

三、至情至善，命運不會錯待她

王熙鳳是一個狠毒的角色。也許，曹雪芹特地這樣設(shè)計，把一個天使放在鳳姐身邊，從寫作角度確實對比很強烈，但從另一個方面看，是不是也需要有這樣一個善良的人替鳳姐少造些孽呢？

平兒是個至情之人。

她對尤二姐的照拂便是最好的例子。在尤二姐最痛苦的時候，她偷偷地給尤二姐帶飯菜，并加以語言上的安慰。當尤二姐吞金自逝被發(fā)現(xiàn)后，平兒是第一個流淚的人。相比鳳姐虛偽的淚水，相比賈璉朝三暮四的濫情，最關(guān)心尤二姐的人分明是平兒，一個妾死后，最傷心的卻是另一個小妾，這在現(xiàn)代人看來豈不是巨大的諷刺？但我想那是唇亡齒寒的悲憫，與其說平兒哭的是尤二姐，倒不如說她哭的是自己。

有真情的人才會悲憫他人，為他人的不幸流淚。最后，平兒冒著背叛鳳姐的風(fēng)險，偷偷拿錢給賈璉為尤二姐辦了喪事。雖然她知道，若鳳姐知道了，必會責罵自己“忘了本的蹄子！你昏了！為那個娼婦做甚么去！”

平兒是個至善的人。

最能體現(xiàn)出平兒的善良的便是“蝦須鐲”和“玫瑰露”這兩件事。從管理者的角度來說，她必須還原事情的原委，辨明是非。但她又是個非常善良的人，不愿讓別人難堪。她會推己度人，即使是墜兒、柳五兒這樣的下人也能得到她的憐惜。大概因為同是天涯淪落人吧，所以能對他人的感情感同身受。人最難的是脫離了卑賤之后，還能有記得自己從何處來的清醒，而不是像晴雯、司棋那樣去為難比自己更卑賤的人。

她的至情至善并沒有白費。四十四回中，鳳姐酒后潑醋，平兒受了委屈，尤氏出面替她說好話，李紈接她在自己的住處住下，寶玉憐惜她安慰她，并讓平兒在自己的住處理妝。能夠俘獲旁人真心的人，必定是平日真誠待人的人，所以才有這般的好人緣。從他人對待平兒的態(tài)度中就可看出平兒在賈府的地位之不一般和人緣之好。

《紅樓夢》第五回中并沒有出現(xiàn)平兒的判詞，但作者卻不惜筆墨把平兒塑造得如此可人，不僅使得襲人、晴雯、鴛鴦這些不俗的丫頭與之相比都要略遜色幾分，甚至一定程度上超越了李紈、迎春、巧姐這些正冊中的大家閨秀。所以，如平兒這般出色的女子又怎能不在冊呢？在《金陵十二釵副冊》中，若寶玉再翻看一頁，只見：

一汪池水中，蓮葉被風(fēng)吹得凌亂，旁邊的浮萍卻安靜的浮在水面上，遠處有條大路通向遠方。也有四句云：

蓮葉深處有風(fēng)來，浮萍難持倚池開。

幸得獨善待春盡，悠悠遠道寄余生。

聰明、善良的平兒，前半生在刀尖上行走，必定傷痕累累，若雪芹真的是憐香惜玉之人，賈府傾巢之后，讓平兒有個好的歸宿，給她一個體貼的愛人、安穩(wěn)的家吧。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