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與道德之爭

鄭渝川

論某件事、某類對象是否應當納入市場，用市場法則運行，關鍵在于要衡量方式，而非對象。

有些書你可能讀過，然后對于書里邊的人物、案例故事、情節有很深的印象，或者深受其觀點影響。這些書足夠有名，很可能沒有讀過的人們，也會聽說過。

比如，政治哲學家、哈佛大學文理學院政府管理學教授邁克爾·桑德爾的名作《金錢不能買什么》，對當前市場經濟原則在社會領域的過度滲透，提出了警示，指出我們不應該容許一切都被拿來售賣，而是應追求社會效用、個人自由的均衡。

你支持桑德爾的觀點嗎？相信多數人會接受交易、售賣原則應當適可而止的看法——因為桑德爾為代表的政治哲學家、道德哲學家的論證如此有力，他們指出出售內臟、買賣孩子是不道德的，花錢代孕也是不能被接受的，至于性交易更是顯得骯臟。他們指出，反對一切都納入交易，是為了確保平等公平，是為了維護起碼的公民尊嚴。

事實上，經濟學界對于桑德爾等人的觀點提出了很多批評，卻往往只能效仿桑德爾的做法，用極端化的個例來強調市場的公平性；或是指出，市場雖然糟糕，公共部門、慈善機構卻很可能更加拙劣。這樣的批評回應顯然不夠令人信服。

《道德與商業利益》是目前為止，筆者讀到過的對于桑德爾的市場道德分隔觀點最強有力，也是最令人信服的一本書（雖然筆者總體上仍然贊同桑德爾的觀點立場）。這本書出自喬治敦大學麥克唐納商學院副教授賈森·布倫南，以及喬治敦大學麥克唐納商學院助理教授彼得·M.賈沃斯基。

這本書提出的第一個觀點是，“如果可以無償做某事，那么也可以有償做此事”。書作者確切的指出，包括桑德爾在內的許多哲學家、道德論者，錯誤地混淆了“可以做的事情”與“不可以做的事情”，然后用其中最聳人聽聞的個例來反對市場。

那么，正確的分析思路是什么呢？書中圍繞生活中常見的事件，進行了剖析說明。比如，向兒童出售煙酒，是一種錯誤的行為，但這其中的關鍵問題在于，向兒童提供煙酒，違反了法律，有悖于道德，無論這種提供方式是免費提供，還是出售。又如，學生從網上購買他人代寫的論文，然后加上自己的名字交稿——很清楚的是，錯誤的問題是剽竊、冒名頂替。至于學生是怎樣取得剽竊論文的（或購買，或免費獲取），都不影響事件的性質（也就是說，網上購買代寫論文，并不比免費獲取剽竊的做法更可恥）。再如，購買贓物是錯誤的，核心問題是，獲得贓物，無論是以購買還是免費獲得的方式。

這本書深入討論了反對售賣某些東西的常見觀點，如侵權論（允許某些商品或服務存在會侵犯權利，如性交易市場）、傷害他人論（允許某些商品或服務存在會引發嚴重暴力，還可能給無辜者造成傷害，如斗牛市場）、剝削論（這類市場可能會鼓勵強者剝削、剝奪弱者，如器官交易市場）、分配不公論（如付費插隊）、家長作風論（可能誘使人們作出自毀式選擇，如垃圾快餐行業乃至毒品市場）、腐化論（如迪士尼的動漫產品，可能會強化有缺陷的性別特征）、符號論（傳遞出特定的負面態度，或者不利于保有某些積極態度，如代孕市場會使人將代孕婦女視為生育工具）。

書作者給出了一個聰明的論證，即強調對于具體問題、事件和人的討論，要正確聚焦。“撒謊是不道德的，欺騙是不道德的，偷竊是不道德的”，這三句判斷都是對的，同樣，戴著帽子撒謊、欺騙、偷竊都是不道德的（這也是成立的），那么，后三句判斷中的共同點是什么？我們能不能歸納宣稱“戴著帽子”做某件事，都是不道德的？

按照書作者的觀點，討論某件事、某類對象是否應當納入市場，用市場法則運行，關鍵在于要衡量方式，而非對象。人壽保險的推銷員不能跑到葬禮上，不能去向死者的親屬推銷，宣稱死者就是因為沒有買保險，所以才造成了生者的困窘——如果那樣做了，不是因為人壽保險不可以推銷，而是在葬禮那樣的場合推銷，是一種不合適的做法，時機、地點、方式都不對。同理，小商販跑到馬路中央去展示貨物，甚至拉開別人的車門推銷，之所以是不正確的做法，就在于售賣方式有問題。

這本書嘲弄了前面所提到過的反對售賣某些東西的常見觀點。比如，有些事物除了商品屬性之外，還具有其他屬性，例如禮物、寵物、藝術品、宗教用品，等等，其商品屬性完全可以與其他屬性相并存，并不會出現批評者所稱的商品屬性腐蝕其他屬性。又如，桑德爾等人宣稱，有些市場不包含剝削、傷害等行為，但也會釋放出不敬的信號，例如付錢而不贈予非金錢的禮物，被認為是缺乏關懷。書作者不無嘲諷的指出，在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國，當時人們的觀念跟現在就完全不同，更希望獲得禮金而非親手制作的禮物，這類例子很多，可以充分說明，金錢與親手制作的禮物帶有的文化含義，本身就會發生改變。另一個例子是，在中國的春節，人們并不會因為給了孩子壓歲錢，而認為“年味兒”就變淡了。

下一個問題，市場（金錢）會導致某些事物、領域的腐化嗎？書作者認為，市場會讓人變得更自私更不愿利他、市場會削弱人的向善動機、市場會導致人們形成不道德偏好、市場會誘發某類商品或服務的供給品質降低、市場和商品會影響公民參與度，這五種所謂的市場腐化論，完全都不成立。書作者指出，經常提出腐化論觀點的學者，沒有很好的承擔舉證責任，更多的使用只有學者自己才經歷的、才聽說過的事情而非數據來佐證，而且極大的省略了市場在一些問題上造成了負面影響的同時所帶來的正面影響。比如，腐化論者認為市場讓人變得更加自私，但最近幾十年來，世界最為清廉、公民參與度最高的國家和地區，無一例外都是市場經濟體，且市場化程度最高。又如，只要競爭存在，沒有行政干預阻礙競爭，又沒有出現巨頭壟斷，市場就不會造成商品或服務的供給品質降低的情況，反倒是腐化論者念茲在茲的行政干預，更可能影響供給品質。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