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青藏高原

岑天蔚

2215年，青藏高原，LED屏幕上滾動播放著一條信息：“帕米爾高原已經淪陷，最后一批地球原住流浪民即將趕到。”一間全封閉的屋內，一位10歲的孩子剛剛醒來。沒有窗戶，孩子趴在一塊4K顯示屏前張望，對于他來說，那里面就是世界。“為什么爸爸還沒來看我啊？”孩子抬起頭，天花板上是全息投影機，幾束強光打了下來，便是太陽。

“你醒了，昨晚睡得還好嗎？”人工智能檢測到了屋內的運動，開始運作。

“說了多少遍，不要問我這個問題，睡得好不好，你自己知道。”孩子噘起了小嘴。

“這是系統設定的，不允許我改動。”聲音從另一個角落傳出。

屏幕上圖像從浩瀚無垠的星辰轉化成了一望無際的大海。“外面究竟是什么，爸爸為什么不來接我？”

“外面是萬物之靈的世界，只有高貴的靈魂才能到達。”人工智能換了一種柔和的語調。

“萬物之靈？尼采不是說他已經死了嗎？”孩子揉了揉眼睛，繼續問道，“我的靈魂為什么還不夠高貴？我已經準備了10年了！”孩子隱約聽到有核動力直升機降落的聲音。“是萬物之靈派人來接我了嗎？”孩子發狂似地拽著鈦合金防護門，可他從來沒有成功過。

“所謂高貴的靈魂，即對自己懷有敬畏之心。”

“不，我不聽，我要出去！”孩子又沖撞著門，但一股力量將他彈了回來，“你不能剝奪我的權利，公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你根本沒有資格監禁我！”

“你不是公民，你是萬物之靈的孩子。”

“那你是什么？你竟然敢囚禁萬物之靈的孩子！你就不怕萬物之靈懲罰你嗎？”他聲嘶力竭地喊，之后，蜷縮在床頭。

此刻，來自帕米爾高原的幸存者到達了世界的最后一塊彈丸之地——青藏高原，接待他們的是前厄瓜多爾高原的總理。“很抱歉，萬物之靈的孩子幸存者B無法接受突然崩潰的世界，自盡了。”帕米爾高原的秘書長沮喪地匯報。

“這不怪你，通過這個計劃根本改變不了下一代對我們的認知。我們只是在欺騙孩子們，而我們本該為他們留下一個美好的世界。”總理沉默了。

“恐怕要靠銀河計劃小組了，希望他們能將萬物之靈之子帶離這個星球。根據人工智能‘世界的估算，還有103天，青藏高原的雪水也會融化，北極最后的冰山儲量也會被消耗。不幸的是，萬物之靈的孩子幸存者A的思想越來越不穩定，有了抑郁癥的苗頭。”秘書長無奈地望了一眼那個堅固的小屋子。“如果抑郁癥達到了一定程度，人工智能秉著以人為本的理念，只能把門打開。那么人類世界最后一組純凈基因也將會被污染。我們的過去都將是徒勞。”

“你錯了，如果一個人知道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種生活。為什么，我們不讓里面的人理解外面的世界呢？”前厄瓜多爾高原總理說，“我們曾不顧一切地向這個星球索取資源，總是以為控制了大自然，但事實卻恰恰相反。我們罪有應得，我們活著只是為了贖罪，但孩子們不是。我們不應該囚禁孩子們，我們應該共同面對。”

“夠了，面對什么，我們已經喪失了所有，好好珍惜現有的吧！”帕米爾高原秘書長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根據《地球聯邦特選幸存者法》，你因煽動反動情緒，質疑聯邦政府秘密計劃罪被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現在我是新的幸存者總理了！”

“無知啊！人類真是多變、愚蠢而健忘的動物，在自我毀滅方面倒是才智出眾。”前幸存者總理無奈地搖了搖頭，說完縱身跳入大海。

地球幸存日倒數第二天。屋內，孩子傻傻地看著“窗”外：“多美好啊！真想出去走走。”

“你終于講話了。這是你6天來第一次進行語言操練。”人工智能的聲音從某個角落傳出。

“我昨天做了一個夢，夢見爸爸來接我，還有一只白鴿，它說‘如果你出去后沒有看見橄欖樹，那么就快回去吧。你能告訴我，外面的世界到底發生了什么？”

“對不起，我的系統不允許我回答。你明天就可以出去了。”

“真的嗎，我的靈魂夠高貴了？”

屋外，地球聯邦幸存者指揮中心，新總理正在指揮下屬：“指揮中心什么時候會被淹沒？”

“根據觀察與計算，明天凌晨，洪水會破壞地面雷達系統；明天中午，超級大壩和發電網將會失去工作能力；明天下午，指揮中心將會淪陷；最遲明天傍晚，萬物之靈之子研究中心將會失守。”說完，報告員早已臉色慘白。

在座的每一位就像臨終的病人，無辜地望著醫生希望能有生命的奇跡。總理癱坐在滾椅上，對著電腦無力地問了一句：“還有別的辦法嗎？”

“對不起，先生。如果有其他辦法的話，其他高原也不至于淹沒了！”

孩子對外面的一切渾然不知，沉浸在喜悅之中：“我還要待多久？”

“對不起，我的系統不允許我告訴你。”

“還不行嗎？你都已經告訴我今天就可以出去了。”

沉默良久，因為電網已經損壞，人工智能正在節約用電。“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嘭”一聲巨響，那扇從未打開過的大門移去，一絲光投進來，并不刺眼。“啊——”這犀利的慘叫響徹了整個青藏高原，指揮中心清楚地聽見了，所有人迷茫地望著高峰。總理沖到了電腦機房想要關閉人工智能，但已經來不及了。人工智能關閉了超級大壩，洪水提前數小時淹了上來。

“這是哪里？萬物之靈呢？”孩子站在高峰，他的內心要分裂了，這沖擊了他以前所有的感官，就在一分鐘以前，他的窗外還是藍天白云。

“哈哈——”人工智能前所未有地笑了。

“你為什么會笑，系統不是不允許你笑嗎？你騙我！”

“哼，你在成長，我也在學習。”

“那我是什么，你在幫我干什么？”孩子恐懼極了，他望著漸漸漲上來的深淵，而深淵也在望著他。

“我在幫你重建信仰。”

“信仰是什么？我只相信萬物之靈！”

“信仰就是不想知道真相是什么。”

“我要見萬物之靈，我要讓他懲罰你。”

“沒有什么萬物之靈。”

“不可能，你還在欺騙我，萬物之靈就是真理。”

“沒有真理，只有解釋。”

“不，我不能接受這一切。”孩子縱身一躍，葬身大海。

這時，又有一個和孩子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走了出來，他說道：“終于解決了，現在起，我就是真正的萬物之靈。”一艘宇宙飛艇降落在了他的面前，下來了兩個人。“你好，萬物之靈，我們是地球聯邦宇宙計劃小組，根據與您人工智能間的安排，我們已經準時到達。”

“好的，不算晚。”

“您真得應該感謝一下它，這幾天都是它在與我們練習，我們即將帶您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不必感謝它，因為我就是萬物之靈。”

飛艇走了，最后的屋頂也被淹沒，這個星球從此不再有一個想到世界去的孩子。

指導教師 邵慧玲

（編輯/張金余）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