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段子，為逆風而生的諷刺歌謠“造勢”

鳶羋

幾千年來，凡是有重大變革的時代，人們都能通過民間歌謠了解到變革的實際效果，以及黎民百姓對當下社會狀態的好惡，從而認識和了解當今的時代。它像一面鏡子，折射出社會最真實的一面。中國古代現實主義文學《詩經》中的《國風》反映社會現實，民生疾苦的詩章，就能很好地說明這一點。因為《詩經》畢竟是經過文人加工整理過的東西。但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在民間被廣泛口頭流傳的，由無名氏集體創作的歌謠。因此，中國諷刺歌謠走下詩歌圣壇，深入到尋常百姓家。諷刺歌謠像辣椒一樣，辛辣嘲諷，入木三分，它貴在精巧別致，意味深長。

段子 1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

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出自戰國詩人佚名的《滄浪之水歌》

解析：這首歌謠明著是在寫水，實則反映了在不同的時代，人們不同的取舍態度，代表了古代人民對社會生活的哲理認識。前一句“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是勸人積極進取的，“水清”是喻治世，而后一句中，纓指帽子。在古代，男子的帽子是地位的象征，所以“濯我纓”當然就是比喻做官了。因此《滄浪之水歌》的正確解讀應當為“君子處世，遇治則仕，遇亂則隱（語出《漢書新注》）”，這也是“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另一種說法。

段子 2

生男慎勿舉，

生女哺用脯。

不見長城下，

尸骸相支柱？

——出自秦代傳世的唯一一首民諺《長城謠》

解析：秦始皇征調天下民夫，修筑萬里長城，雖然是為了北御匈奴，鞏固國防。但是，橫征暴斂的結果，使得民不聊生，民怨沸騰，也引發了人民怨誹的變徴之聲，種下了秦帝國滅亡的種子。

段子 3

潁水清，灌氏寧；

潁水濁，灌氏族。

——出自《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

解析：意思是潁水清澈，灌氏安寧；潁水渾濁，灌氏滅族。將軍灌夫退役之后，放縱性情，疏于管教，致使其族人與其手下橫行鄉里，魚肉百姓。這則童謠便預見了他的強梁家族必然的命運。而他果然在政治傾軋中，死在權傾天下的外戚田蚡手中。此童謠，一針見血地揭露了這一是非顛倒，黑白混淆的社會現實。

段子 4

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

農夫心內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

——北宋民謠，出自小說《水滸傳》第十六回中

解析：此歌謠由不同階級對天氣不同的感受，揭示了人間的不公與階級壓迫的存在。這也是老百姓被逼上梁山的社會原因之一。

段子 5

喇叭，嗩吶，

曲兒小腔兒大。

……

軍聽了軍愁，

民聽了民怕。

哪里去辨甚么真共假。

……

——明代膾炙人口的民謠《朝天子·詠喇叭》

解析：這首民謠是講黎民百姓，把官吏的下鄉和到訪，看作是天大的負擔，因為這意味著變相的敲詐和巧取豪奪的到來，所以煩怨不堪。

段子 6

補闕連車載，

拾遺平斗量。

欋推侍御史，

盌脫校書郎。

——出自《資治通鑒·唐則天順圣皇后長壽元年》

解析：武則天掌權時期，官員冗濫，時人以“欋推”譏之，言濫員之多，可以用四齒耙推。武則天引見存撫使所舉人，無問賢愚，悉加擢用……言授官不加選擇，校書郎就像碗坯一樣粗濫。

段子 7

食祿乘軒著錦袍，豈知民瘼半分毫。

滿斟美酒千家血，細切肥羊萬姓膏。

燭淚淋漓冤淚滴，歌聲嘹亮怨聲高。

群羊付與豺狼牧，辜負朝廷用爾曹。

——出自《廣笑府》的民謠

解析：一位荊州太守貪賄虐民，使老百姓怨聲載道，于是老百姓便作詩嘲諷他。

段子 8

我兄征遼東，餓死青山下。

今我挽龍舟，又阻隋堤道。

方今天下饑，路糧無些小。

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

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煙草。

悲損門內妻，望斷吾家老。

安得義男兒，焚此無主尸。

引其孤魂回，負其白骨歸。

——出自隋代無名氏的《挽舟者歌》

解析：這是一首直接表達人民悲痛和憤恨的民謠。全文以第一人稱的口吻，控訴了隋煬帝給人民造成的災難，高度概括并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現狀。前四句，即以高度概括的語言、自己親歷的事實，控訴了隋煬帝發動戰爭和三下江都給人民帶來的災難。“方今”起以下四句，即具體敘述自己所處的困境，將普天之下民不聊生的境況反映了出來。“寒骨”以下四句，是作者想象自己死后的情景。雖是設想，卻十分真實。因為兒子餓死青山、全家悲痛欲絕的情景，他都是親身經歷了的。因此，對自己死后的情景也就描繪逼真。最后四句，是訴說自己唯一的希望。作者已自料必死，且尸陳異鄉，因此他只希望能有個義氣男兒，將他這無人認領的尸體焚燒，把他的骸骨運回鄉里，將自己的亡靈引渡回家。這是他對“義氣男兒”的希望，同時也是對逼迫他陷入死亡境地的統治者的控訴。

不論是民謠還是童謠，或者諷刺詩和諷刺歌謠都是來自民間的聲音。它以最質樸、直觀的角度與真切感觸代替民眾發聲。因而，它也成為了一個時代的社會現實、民生疾苦、人民心聲的真實反映的載體。盡管諷刺歌謠不論是在古代還是當代社會中，都在逆風而行，但它的流傳速度甚為神速，一旦諷刺歌謠如潮水般漲勢迅猛，就會遍布朝野，成為當下時政的對立面，這也使得歷代的獨裁者總將這種諷刺性歌謠視為洪水猛獸，橫加阻攔。然而，正因這逆風而行的態度，也使得諷刺歌謠在阻力中奮力前行，屹立不倒。

（本欄目編輯 黃亞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