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書（外三首）

簡清枝

他伸了過來，帶著溫度的手

這么多年的歲月

他都活在這本書里

活得單薄、精細，小心翼翼

我想見他憂傷的模樣

或者獨自走在落滿泡桐葉的大街

暗夜里，他也會再次點燃一根煙

所有美的靈感全是痛苦的結晶

鹽一樣，藍色而廣闊的眼淚

一本新而薄的書

一段從未輕松的生命

卻唱起了浪漫如丁香的戀歌

像是舉翅的飛鳥

縱身一躍時

一切沉重都是向上托起的力量

活在一段文字里

活過一截悲歡離合

然后，是一個對岸的人

他喊什么已經不重要

我看不見他一言難盡的表情

但我分明看見了他跳躍的模樣

像黑色的音符，在風中蕩漾

聽兒子的鼾聲

夜的寧靜

放大了兒子的鼾聲

輕而軟，富有節奏

十二歲的男孩

毫無戒備地躺在身旁

他的夢里應該是小飛俠

還是白天玩過的游戲

他在漸漸長大

但現在仍然能安適地臥在我的身旁

此前，他快樂，單純

和家里的小狗是好朋友

此刻，他的鼾聲

像甜蜜的小夜曲

跳動的小心臟全是鮮活的童話

這應該是最好的時光

未經風雨，不爭不搶

每天背著書包上學

那真是夢一樣的畫面

此刻，他安穩而平靜

小臉蛋上全是天使的輕羽

他無邪，漂亮，干凈

我聽到這樂音般的鼾聲

才覺得，自己是真的男人

我給他小小的生命

而今夜，他卻賜予我最大的力量

他，一定是上天派來的彼得潘

當他飛掠我的天空時

我也再一次震動勇氣的翅膀

兒子的鼾聲

是今夜最百味雜陳的交響

冒雨去看朱海峰

雨很大，從早下到晚

這在大寒之后的閩南很少見

臺州人朱海峰此刻正待在泰然賓館

待了一整天了

這個四十歲的男人光著頭

號半僧，是個烹煮小鮮的好手

他寫詩、書法，京漂十年

最愛把自己喝醉

然后，揮起開叉的毛筆舞動

雨一直下

朱海峰在商務賓館703

一個未婚的男人

獨自在那待了一整天

我揣著一瓶老酒

小心翼翼地縮在雨中

去看一個滿口江浙話的男人

像去看一位落難的多情的兄弟

雨一直下

懷中的那瓶老酒也醒了過來

它似乎又在發酵

散發出輕柔的溫暖

雨一直下

下在那憂傷的客棧

我，或者安詳

我想著的安詳

星空下的我們眼睛清亮

我群居時像水

獨坐時也像水

我用手的方式和星星說話

我沒有秘密

即便有過眾多的悲傷和焦慮

但我愿意向星空袒露一切

我堅信星星不會嘲笑我

更不會傷害我

在浩大的天地之間

我只是個孩子

即便世事把我磨得老練、衰敗

我依然可以善良地流淚，減少夢境

食物乃至性

安詳終將覆住大地

覆住我擁有過的一切

像如期而來的雪、星光

我攤開的手和胸懷

讓神檢視我的熱愛與真摯

然后

鋪陳全部的快樂

鋪陳音樂和光芒

月亮未到

火未到

海平面未到

而春水終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