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州擦鞋仔的抗日傳奇

區朝坤

梧州擦鞋仔的抗日傳奇

區朝坤

1944年8月，日寇侵占梧州已近一個月。當時，梧州大中路原廣西銀行二樓，成了日偽東亞共榮維持會（簡稱日偽維持會）的駐地，在這棟樓里，偽會長張謀歌、偽梧州警察局長汪子昌等漢奸，統治著淪陷后的梧州，欺壓百姓、魚肉人民，令人恨之入骨。

汪子昌說話聲音大得猶如高音喇叭，人們就叫他“大聲昌”。這個家伙經常歪戴氈帽，手臂掛一根“文明棍”，棍內暗藏一把利劍，腰間掛一圈子彈帶，插上五六十發子彈。他狗憑鬼子威，動不動就大聲吆喝、打人。他還經常仗勢欺人，一進入商家店鋪，就右手拿一條煙，左手拿一包米，腋下再夾上一包腐竹，不付錢就走人。

1944年中秋節前，汪子昌和張謀歌在譚謙記吃早餐，兩人邊吃邊密謀，決定借中秋斂財。他們打算舉辦一次“梧州市中秋節慶東亞共榮提燈游行”，讓每個市民獻出一元大洋作為活動經費。第二天，布告一出，市內人心惶惶。

話說梧州街頭有三個擦鞋仔，年紀最大的名叫鐘國月，十五歲左右，次大的叫麥亞元，最小的叫朱亞弟。他們聽到舉辦提燈游行活動的消息后，就跑到日偽維持會門口，唱起順口溜：

“日本仔，來梧州，真是難，擦皮鞋，揾返餐，揾—返—餐。”

“梧州人，噉懞，中秋要捐就捐半文雞（半元），半文雞，辛苦一日也難揾?！敝靵喌軇e出心裁地補唱一句，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擦鞋仔們的順口溜被“大聲昌”聽見了，喝令他們三人站住，質問：“亂說什么半文雞，每人要捐一個大洋！你們想同我作對？”

“大聲昌”命令門口的衛兵將三個擦鞋仔抓到辦公室里，一拍桌子說：“你們三個再唱一次剛才的順口溜給我聽！”

擦鞋仔就唱起來：“日本仔，梧州來，想在中秋辦件事。梧州人，要捐光洋十毫子?！?/p>

擦鞋仔唱罷，“大聲昌”說：“就照咁樣唱，唱轉梧州一天，再來給我擦皮鞋，我也賞你一文雞?！?/p>

于是，三個荷槍實彈的偽軍押著三個擦鞋仔上街傳唱順口溜。不少梧州人見此情景，都生怕偽軍會殺害這三個孩子。

當他們走到桂北路撫河邊的中山碼頭時，被潛伏在河西蝶山上的蒼梧抗日委員會的偵察員看見。當天下午，上述情況就被傳到隱藏在蒼梧縣大坡鎮料神村，奉命回家鄉蒼梧組織抗日武裝、開展敵后游擊戰的李濟深將軍耳中。

梧州大中路原廣西銀行舊址

李濟深和蒼梧抗日委員會的幾個成員研究后，決定利用擦鞋仔潛入日偽維持會，乘中秋節送禮之機炸死“大聲昌”，然后尋機生擒侵梧日軍小隊長，打一場“一箭雙雕”的戰斗。

兩天后，偵察員將三個擦鞋仔帶到了料神村，讓他們給李濟深擦皮鞋。李濟深告訴他們要借中秋節送月餅之機炸“大聲昌”的計劃，并叮囑他們送完月餅要立即撤離。

擦鞋仔們在料神村住了一晚，第二天就領了炸彈月餅準備動身。那三盒月餅是連在一起的，第一盒是四個雙黃月餅，第二盒是炸彈，第三盒是石頭。第一盒和第二盒連著導火索，形成上拉下接，捧起第一盒，必然拉動連著第二盒的導火索，從而引爆炸彈。

臨行前，蒼梧抗日委員會成員告訴擦鞋仔們要注意三點：一是不準旁人圍觀；二是送完月餅后要迅速離開；三是離開后迅速乘船到高旺機場，有車輛接應，聯系暗號是“擦！擦！擦！”

“你們可要記住??！”李濟深最后又叮囑了一句。

三個擦鞋仔歡喜地捧起近四斤重的“月餅”，坐上三輛自行車，悄悄地離開了料神村。

1944年中秋節當天，日偽維持會里的骨干聚集在會議室里，等候“大聲昌”的安排上街收繳捐款。

“大聲昌”來到會議室，剛坐上太師椅，三個擦鞋仔就拿著三盒月餅走了進來。日偽骨干蜂擁而上想接過月餅，一些人還想偷偷打開月餅盒。

“大聲昌”急忙說：“別動，注意危險！”稍后，他又說：“等我這個拆彈專家動手，大家遠離點，月餅大家都有份呢！”

擦鞋仔鐘國月說：“我們用擦了幾日鞋賺的錢，買到幾盒廣州的蓮香樓月餅，你們嘗嘗吧！”

這時，日偽骨干上前趕走擦鞋仔。三個擦鞋仔順勢說：“走，上街擦鞋揾月餅去啰！”

然后，三個擦鞋仔穿過大中路，往西過了“火燭樓”，再往南到了大榕樹根，看到有三個騎著自行車的人在此接應，他們互對了暗號：“擦！擦！擦！”之后，擦鞋仔們就坐上自行車后座，很快就過了鎖龍橋，到了牛屎碼頭，然后跳上橫水渡。這時，遠處傳來三聲爆炸的巨響。

負責接應擦鞋仔的人催促船家：“快開船，我們趕著去火山碼頭坐木炭汽車呢！”

第二天早上，日偽維持會發生爆炸的消息傳開了。消息說，自稱“拆彈專家”的“大聲昌”剛捧起第一盒月餅，第二盒炸彈就冒出火光，接著幾聲巨響，“大聲昌”當場被炸死，日偽維持會會長被炸斷了手，圍觀的日偽骨干被炸得滿身血污，癱坐在地。

趕來的日本軍醫看了看“大聲昌”，攤開雙手，無奈地說：“死了，沒救了！”

“擦鞋仔真夠壞的，我要把你們都殺光?！瘪v梧日寇的頭目米谷小隊長聽到消息，氣得直跺腳。

再說三個擦鞋仔，完成任務后來到大坡鎮料神村，李濟深在家門口等候多時，一見到他們三人，李濟深上前伸出了大拇指，夸贊道：“后生仔，‘大聲昌’的聲音大不過炸彈的爆炸聲了，這是給鬼子的一記警鐘！”說罷，眾人一齊笑起來。

“日本鬼，打橫來，侵我梧州，要我地送銀幣；梧州仔，同心合力，炸死你日本鬼。”擦鞋仔一曲順口溜，唱得大家拍手叫好。

“大聲昌”被炸死后，三個擦鞋仔在梧州消失了，隱藏在料神村里。城里其他擦鞋仔怕連累自己，紛紛停止擦鞋生計，梧州街頭一時竟找不到擦鞋的人。

梧州擦鞋業的停市，給梧州人帶來諸多不便。市民議論不少，但多數人知道，這是梧州人的一個抗日行動。

隨即，日軍下令：凡是當過擦鞋仔的人都要進行登記悔過，逐個審訊。

一個月過去了，并沒有發現擦鞋仔的其他活動，日寇判定炸倒“大聲昌”的事，是一種簡單的個人報復行為。但是日寇仍懷疑其背后有人指揮策劃，因為擦鞋仔自己是沒能力和技術炸倒“大聲昌”的。最終，日寇將目標鎖定在蒼梧縣的料神村，并開展偵察行動。

幾天后，一些奇怪的商人肩挑貨郎擔，不斷深入蒼梧附近的鄉村，任人挑選生活小雜貨，貨物有針線、紐扣、火柴、萬金油、同仁油、梳子等，還分文不收。這些貨郎穿著滿是污泥的皮鞋，想借機尋找消失了的三個擦鞋仔的蹤跡。

一天早晨，在屋后的桂花樹前，身穿灰色土布長袍、手拿著一支竹旱煙斗的李八叔，給三個炸死“大聲昌”的擦鞋仔看玉林師管區發來的嘉獎電，還給每人發了五個光洋的獎金。

“敵人被炸后，第一步就是要抓你們，但抓不到你們。第二步是引你們上街擦鞋，再抓你們。不過你們不要擔心，抗委會會保護你們的。”李八叔說。

這位老人在桌邊敲掉旱煙斗里的煙灰后又說：“我們要想個引鬼子出洞的辦法，把侵梧日寇小隊長米谷捉住。”

孩子們一時興奮起來，拍起手來齊說：“好??！好啊！”

李八叔吸了兩口旱煙又說：“所以我要借你們之力，先把蒼梧偽維持會長車來福爭取過來，讓他出動別動隊，幫我們活捉米谷小隊長。”

孩子們聽得出神，自言自語地問道：“這能行嗎？”

李八叔敲了一下桌子，說：“能，能?！边@時，有一個人進來說：“八叔電報?！崩畎耸灞闫鹕砘胤咳チ恕?/p>

幾分鐘后，李八叔從屋里出來了，他指著最大的鐘國月說：“明天你去大坡酒廠去做清潔工?！苯又?，他對次大的麥亞元說：“你到料神果園去做看護工，不準鳥兒啄食水果。”他又對最小的朱亞弟說：“你到牛村張老伯那里看守魚塘，不準外人撈蝦捉魚?！蓖Ａ艘幌?，他又說：“你們三人不許聚會見面，在外人面前不許說過去擦鞋的事，更不準私自去梧州市區和龍圩。要特別警惕進村的賣貨郎，以后等我通知再來見我?！比齻€孩子連忙點頭答應。

就這樣，三個擦鞋仔在不同地點開始了新工作，干完活，他們就到村口人群之中，聽聽村間新聞和民間故事。

半個月后，鐘國月摸到了一些釀燒酒的門道，麥亞元增長了果樹護理知識，朱亞弟學會了游泳和摸魚捉蝦。

這天，李八叔在家里備好了一大盤生魚片，正等著三個擦鞋仔來品嘗。

八叔招待他們邊吃邊說：“你們有新任務了，就是到龍圩干你們的老行當——擦皮鞋，把梧州的鬼子引來。蒼梧日偽維持會長車來福已經歸順我們了，是自己人了！”

八叔接著又說：“我們要利用蒼梧日偽維持會引鬼子上來，待機擒拿日本米谷小隊長。”八叔的話，令擦鞋仔們再次拍起手來。

“大弟你還做擦皮鞋，二弟你賣雪糕，三弟你賣南乳花生。你們在龍圩分開串街走巷，邊喊邊走。不出半天，鬼子那邊就會知道了，米谷就會來龍圩。我們的‘飛虎軍’黃劍飛，會在維持會的麻將房里抓住鬼子米谷！至于黃劍飛是什么人，你們知道就好，不能外傳漏了風聲。他又名‘計祖’，你們聽他的安排來行動吧！”

話說黃劍飛其人，對外身份是廚師，他身形高大，腰間別著一支駁殼槍，還有一條繩子，腳上踏一雙黑布鞋，打人一拳有近百斤之力，站在人面前就像一座大山。

八叔說：“行動那天，你們三人，一個在蒼梧日偽維持會門口叫賣南乳花生，一個大聲吆喝賣雪糕，引人聚集。擦皮鞋的那個在維持會內為來打麻將的米谷擦鞋，趁機用繩子套住他的雙腳。”八叔又說：“行動開始時，有一個平時在夾頂街上游蕩的花姑娘會進來迷惑米谷，然后黃劍飛會捧出一條香噴噴的油燜大鯉魚，往桌上一放，你們就一齊動手，套牢米谷的頭，纏住米谷的腳?！?/p>

大家聽完了安排，就休息去了。

第二天早上八點，三個孩子分別領了東西——一套擦鞋工具，兩個裝著雪糕的大瓶子，還有包好的南乳花生，乘自行車向龍圩出發。

“擦鞋——擦鞋，又快又亮又平，工錢少，手藝好，擦——皮——鞋！”

“雪糕，甜香爽滑，香滑雪糕！梧州雪——糕?！?/p>

“南乳脆花生，龍圩出名，食過揾第二次，南——乳——脆花生。”

龍圩街頭一時叫賣聲聲，此起彼落。

當賣南乳花生的朱亞弟走到夾頂街時，日偽維持會長車來福招手叫他，說：“你有幾包？我全要了！”

“有！有！多要明早再送?！苯又终f：“現貨交易，兩毫銀元一包。”車來福說：“明早送三十包來。”

次日上午九點半，朱亞弟的南乳花生就送到了蒼梧日偽維持會的客廳里，肥肥矮矮的鬼子米谷就站在客廳，腰間掛著一把長刀，還插了一支短槍。當橫門走出一個妖里妖氣的紅衣姑娘時，米谷快步上前抱住她，親熱起來。

朱亞弟趁機喊了起來：“南乳花生。”米谷條件反射，跟著說：“來來，南乳花生，吃！吃！”朱亞弟迅速把花生放在麻將桌上。

米谷轉身走到麻將桌旁，抓起一包花生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然后，米谷又喊：“酒！桂林三花酒！”說罷喝下了一瓶三花酒。

此時的米谷有些醉了，緊緊抱著紅衣姑娘不放，笑聲不斷。

見時機已到，黃劍飛托著一大盤油燜鯉魚上前來，酸酸辣辣的氣味刺鼻嗆喉，令米谷咳嗽起來。見狀，黃劍飛一聲令下：“動手！”剎那間，潛伏在廳前廳后的別動隊員蜂擁而出，繳下了門口兩個日本兵的槍。紅衣姑娘捆緊米谷的身體，讓他動彈不得。擦鞋仔鐘國月捆住米谷的腳。別動隊員繳了米谷的短槍和指揮刀，用一個黑布袋罩住他的頭，再用一個麻袋從頭到腳罩住米谷，并用繩子一圈圈扎緊抬走。

別動隊員抬了米谷，從蒼梧日偽維持會后門出來，穿過林水古鳳村的荔枝園，坐上了一輛早就等候在容蒼公路上的貨車，貨車偽裝網上插滿樹枝，車廂內還裝了六頭肥豬，車響豬叫一片嘈雜，貨車向玉林方向疾駛。那邊廂，紅衣姑娘、三個擦鞋仔和別動隊的三個成員一齊動手，把門口的兩個日本兵拖到西江里喂魚了。

責任編輯：陳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