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德昌
藏在漫畫里的神奇未來
◎楊德昌

很多年前,哥哥突然遞給我一本他正在涂寫的本子,本子的封面是用不同顏色的彩色鉛筆寫的幾個大字:顏色藥水和一樣藥。
那是哥哥自己編的連環漫畫,大致講了這樣一個故事:一個神童發明了兩種神奇的藥物——顏色藥水和一樣藥。顏色藥水,可以注射在各種人或物身上并任意改變其顏色;一樣藥,可以將不同的人或物變成與原件一模一樣的復制品。這個神童用這兩種神奇的發明救了被歹徒綁去的好友。他先用顏色藥水將自己隱身于草叢之中,伺機潛入歹徒的屋子,救出人逃走的時候眼看要被歹徒追上,便將感到害怕的圍觀者用一樣藥變成了警察,從而將歹徒制服。
這是我最原始的回憶,也是我和漫畫之間故事的開始。當時,我相信我們倆各自心中的虛構世界是相通的。我的腦門有一條秘密通道,能直接進入他那比我靈活、成熟的想象世界里,那是一種之后再也沒有過的可貴的默契。
后來,哥哥開始讀古文,這是父親堅持的,父親要求他必須開始懂事,那條秘密通道從此便漸漸荒廢了。后來,哥哥考初中,父親的壓力比他還大,等考上初中之后,我發現哥哥畫的人物已經僵硬了。他當時喜歡畫籃球賽,滿腦子都是籃球,畫了不少身高兩米多的男生及其各種上籃和防守的姿勢,他的鉛筆尖反映出他內心的寄托。后來,他長個兒之后,畫得越來越少,回家也越來越晚。高一之后,他打進了校隊,實現了自己畫筆下的籃球夢,但從此再沒有回到筆的另一端。
街角的雜貨店,一到周四清晨,就有一些小鬼排隊等著租閱漫畫書。呂四娘、方世玉、地球先鋒號,是我印象比較深刻的故事。那正是我讀初中的幾年,是我記憶中最充滿武俠精神和浪漫情懷的幾年。對于中學生來說,那是一種群雄四起、占地為王、狂想式的江湖戰國時代。當時有不少家喻戶曉但我只知道其綽號的傳奇人物,他們的傳奇故事不斷地發生,不斷地在同學之間流傳,那個屬于漫畫的狂想世界,似乎已經擴大到現實之中……
阿中是比較認真的一個,他不太喜歡看武俠小說,卻喜歡看漫畫、電影,也常常會要求我畫一些他構想的故事。初中的時候,他加入了一個少年幫派,大家都說他很厲害,后來他的綽號冠上了地盤的幫派名稱,也成為類似武俠小說里的人物,在學生中間無人不知。后來出了一次大事,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直到前兩年才又見到他,他變得溫文爾雅、彬彬有禮。當初,他大概是一個很不容易被顏色藥水改色、被一樣藥劃一的角色吧。
記憶里的那場籃球賽,是自由杯高中女子組的冠亞軍之爭。初夏日落后的微風吹動著頭頂上用鐵絲懸吊的幾盞照明大燈,懶洋洋地來回晃著,底下一串瘦高的小女生,背著書包、拍著球、挺著胸脯走進球場。
我認出我的一個小學同學,在全場男生刻意的口哨聲、尖叫聲、跺腳聲交織的嘈雜里,在齊耳迎風的短發與熱身后的明亮面容之間,我看到她綻放出一個充滿自信的微笑。自從女孩加入籃球、漫畫、電影等行列之后,課余時間的分配自然就產生了新的變化和組合。電影永遠是最花錢的玩意兒,漫畫比較省錢,打球則和呼吸空氣一樣免費。
當時老師和父母總認為這些都是打發時間的無聊消遣,而我到今天還是不能贊同這種看法。因為和打麻將之類的消遣最不同的是,這些行為里永遠都存在著一個夢、一種向往、一種對另一個更美好的世界存在的信心和期待。
我想,每個人在屬于自己的時間里,總是屬于一個只有自己的空間,西方人稱其為“隱私”,我們也許稱之為“內在”。這在每個人最初幼小的心靈里就存在著的、建議性的顏色藥水和強制性的一樣藥,都是我們今后去點綴內心世界的一些參考和方法—在選擇中尋找規律,在單調里尋找變化,希望我們每個人都能完成自己內心那幅美麗的圖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