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身邊，總能云散月出

◎李亦北

你在身邊，總能云散月出

◎李亦北

高一暑假時，爸爸患了深度抑郁癥，整夜地失眠，精神恍惚，身體消瘦得厲害。當時只有17歲的我并不能理解，高大的、為我撐起一片天的爸爸怎么就突然得了抑郁癥？我不敢看爸爸那張蠟黃的臉，不敢想媽媽紅腫的眼睛，哪怕只有一秒鐘，都足以讓我失控。

時間久了，我對爸爸的心疼里多了一點別的東西，比如怨氣。為了給爸爸治病，我們傾盡所有，媽媽辭去了工作，專心照顧爸爸，但依然沒有起色，家里的境況也一日壞過一日。我不想再給家里增加負擔，只能盡力縮減生活費，甚至開始不吃晚飯。那時候，我還不懂得如何處理生活中的負面情緒，不懂得如何止損。

我從前無比渴望周末，三周的披星戴月換來的一天假期彌足珍貴。但是自從爸爸生病之后，我就不敢回家了。我害怕面對支離破碎的一切，媽媽種的花也凋落了，屋子里彌漫著濃濃的中藥味，還有爸爸那空洞又恐懼的眼神。

直到有一天，晚自習前老師告訴我，有人在校門口等我。那一刻我感覺天旋地轉，是不是爸爸出事了？從教室到校門口的路上，我一步步像是踩在棉花上。當我腦補了一萬種悲劇的時候，抬頭卻看到了爸爸站在門衛處，他又瘦了，以前的衣服像個大麻袋套在他身上，顯得邋遢又頹廢。

那一刻我的眼睛紅了，懸著的心落了地。我一步步走近他，還沒來得及張口說話，就聽見他強打精神的聲音：“下午的時候翻到你小時候的照片，小小的一團，當時你一直住在你姥爺家，看到我跟你媽就一直笑，明明沒見過幾次的。”我張了張嘴巴，喉嚨緊得說不出話，淚水涌到眼眶，爸爸的面孔變得模糊起來。我覺得我跟他之間仿佛隔著千山萬水，他身體的病痛和內心的煎熬無人可說，而我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難以釋懷。

“上周你沒回家，我挺想你的，天冷了，不知道你還有沒有生活費。”他從口袋里掏出兩百塊錢塞到我上衣的口袋里，又說，“我快好了，你不要有負擔。”他抬起手想摸摸我的臉，中途又無力地垂下。那一刻，我心里的難過洶涌地彌漫上來，我想痛快地哭一場。想起小時候，爸爸曾很多次站在胡同口等我放學，然后背著我穿過長長的胡同。他有力的臂膀曾把我抱在胸前，舉高高的游戲向來不在話下。現在，他只剩下枯瘦的軀干。

那天我借了班主任的自行車，小心翼翼地跟在爸爸身后。冬天的風真是狠厲，我的臉被吹得又干又疼。我想起小學的時候，周末總愛往姥爺家跑，媽媽不許我總去麻煩他們，我就抱著爸爸的胳膊搖來搖去。他磨不過我，就親自送我去。我坐在自行車的橫梁上，聽他一路上嘮叨：“要聽姥姥的話，別調皮，別挑食……”

我每次回頭，都會看到他一直站在原地看著我，直到我拐進姥爺家所在的胡同才離開。很奇怪，那時候的我好像就有這樣悲傷的預感，所以每次回頭看到他越來越小的身影，就會鼻子發酸。今天，我偷偷地跟在他身后，看他吃力地蹬著自行車，一路上眼淚都止不住。

那天之后我想了很多事情，我希望我能成為父母的保護傘，而不是那個永遠長不大的小團子。我開始重新打起精神，為了爸爸，也為了自己。

我的成績漸漸有了提升，最終也順利考上了大學。那段時間，爸爸的病情也得到了控制。我不再像小時候那樣，什么秘密都告訴他，因為長大的我骨子里像極了爸爸，沉默卻堅強。我們的心意是相通的，即使鮮少表達，也心懷炙熱，我想，這一定就是血濃于水的情感。

爸爸喜歡看我的微信朋友圈，偶爾會評論、點贊，也會時不時地給我轉生活費。他說要盡量補償我，補償我曾經為他流下的眼淚，撫慰我在那段日子里湮沒于黑暗的恐懼和不安。這句“補償我”就已經足夠溫暖，因為是我最愛的爸爸，所以無論如何，我都甘之如飴。

現在一切塵埃落定，那時候的艱辛也忘了大半。當初的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現在我明白，只要有家，就有未來，只要堅持，總能云散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