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猶未歇

◎秦淮桑

雨猶未歇

◎秦淮桑

晨曉,雞啼入耳，白雨飄窗。

晾在竹竿上的綠紗裙上綴滿了碎碎的小水珠，風來將裙擺悠悠揚起的時候，真讓人恍然，以為那是湖邊采來的一葉青荷，幽清靜斂，碧鮮可愛。

伏在窗邊，看雨落在鄰家屋瓦上，一行行，細致綿長，像極了古琴上的弦，被誰彈著，發出的颯颯響聲，聽來比風吹木葉要鮮靈一些。聲聲慢慢，滴入心里，心里便有桃花落一朵，有漣漪開一片，這樣清美涓凈，惹人遐思。

瓦縫間不知幾時長出了未諳名姓的野草，細長葉子舒展開來，輕輕搖曳，似乎尤其歡喜這雨，雖無香無色，卻滿懷悲憫，潤澤萬物。哪怕謙卑如同一株細草，亦能得到照拂。

聽了一陣雨，便順手摘一片薄荷葉子含在口中，心情仿佛也變成薄荷味的，清涼芬芳，自不待言。回身撿兩根紫薯，去皮，切塊，煮糖水，比紫藤花顏色略深的糖水盛在白瓷碗里，頗為好看。又做水煮花生，花生不去殼，只清水沒過，再加半匙羹鹽，煮兩刻鐘即可。剝開的花生米，吃起來有小時候父親做過的鹽水花生的味道，健康自然，卻又極香。

沐手翻書，語言質樸平實的一本，翻著翻著便舊了。清整書頁里，半舊的墨香悠悠徐徐地逸散開來，自有高古沉著的好。

其中有人在雨落下時發出這樣的慨嘆：“我又好像能夠在無字碑面前坐下，慢慢去冥想這塊石板的深意，簡直是個蒲團已碎、呆然趺坐的老僧，想趕快將世事了結，可以抽身到紫竹林中去逍遙。”

讀罷只覺禪意空靈，想來那是聽雨的至境了。雨水將俗世塵滓滌蕩殆盡，使萬事萬物復歸原來潔凈清明的樣子，亦使人生出一種隱世的懷想。小隱于野，大隱于市，但無論隱于何處，最終都是隱于自己的內心深處。

我執筆在書頁里作批注，亦想早早將世事了結，歸去，做個草木閑人，對一山月，一窗花影，一盞茶……

合上書卷，雨猶未歇。凝眸卻見窗臺瓦缽里，一缽銅錢草綠意盎然，像剛出水不久的小圓荷葉，小圓荷葉里養著一窩雨，清致得令人心動。

待起身細看時，發現那圓葉托住的一窩水里，竟然落著一枝纖秀花影，似柳七詞里委婉精妙的一句，“露花倒影”。人不覺看癡了，又好似在水里看見自己。

看見自己生活在一個幽僻村落，內心質樸無塵，與俗世格格不入，常相往來的人并不多，三五個而已。素常只是種菜澆花，聞雞鳴犬吠，心懷歡喜，打點一日三餐。

有時灑掃庭除，閑下來的時候裁布穿針做一只香袋，在里面填入丁香、蒼術、石菖蒲、藿香、薄荷，還有艾葉草，做好的香袋掛在床頭，睡前聞著清淡的草木香息便可使人心神安寧。有時聽書讀畫，取來紅條格信紙給久未謀面的故人寫一封長信，散散淡淡說著小院花木的長勢，說著我簡單瑣碎的日常，信末署名依然是清和明凈的一個“桑”字。

然后，有一天，也是這樣的朗潤天氣，細雨敲窗，我便換上木屐，打傘出門，去寄一封長長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