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靈魂

【美】杰克·倫敦

我們搬回到“魔鬼”號上，住在原來的房間里，在廚房里做飯。沃爾夫仍然病得很重。我跟他講話時，他說：“我的右耳聽不見了，我右手右腳都不能動彈。我再也不能走路了。”他很奇怪地笑了笑，接著說，“真糟糕。我一開始就想殺了你，韓福。我想，現(xiàn)在我還是很想殺你。”

“可是，為什么？”我問。

“噢，為了能活著，為了生存和有所作為，永遠(yuǎn)做個強者，為了吃掉你。卻要這樣死去……”

“你怎么搞成這樣子的？”我問，“你究竟哪兒出毛病了？”

“腦子。”他答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從來沒病過。腦子什么地方壞了，我看不見，聽力和觸覺也在一點點消失，很快我連話也說不出了。但我會一直在這兒，仍然活著，可以思考，卻沒了力氣。”

“你說你在這里，我想是你的靈魂在這里。”我說。

“不對！我的意思是我腦子里某些部分還是完好的，我能回憶、思考和推理。這些要是消失了，我也完蛋了。靈魂？”他放聲大笑。

他身上的男人野性絲毫沒變。他還是那個可怕的沃爾夫·萊森。他跟我談起死亡時，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好像就是個軀殼。

我們把他手腳上的繩子解了下來，但我們不知道期望他做些什么，也不知道他會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三天后，我們把所有桅桿豎了起來。沃爾夫·萊森的疼痛越來越強烈。他幾乎不能說話，或者正在喪失語言能力。有時他能說話，有時又說不出來，有時話說了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這段時間他找到了一種代替語言的表達(dá)“是”與“不是”的方法：他用手按一下代表“是”，按兩下表示“不是”。很幸運他先想出這種方法，因為，那天他就說不出話來了。他想說什么，就用左手寫下來。

冬天到了，我在寒風(fēng)雨雪中修理繩索與船帆。終于，主桅架上去了，穆德高興得差點哭了出來。我說：“這事做起來挺容易的，因為一直在進(jìn)行準(zhǔn)備工作。”

穆德突然朝船艙樓梯口望去。“什么東西燒著了？”她說。濃煙從甲板底下彌漫出來。

“那只‘狼還沒死。”我一邊穿過濃煙，一邊自言自語。我跑到沃爾夫·萊森床邊時，幾乎要窒息了。他一動不動地躺著，我把毛毯上下摸了個遍，可一點兒火星也沒看見。

火源一定就在沃爾夫·萊森身邊。我又摸了一遍他的毯子，有個東西濺到我手背上，燙著了我。我趕忙甩開手，頓時恍然大悟：他在上鋪放了火。我從上鋪把燒著的毯子拽了下來，奔向甲板，接著我拿水潑到床上。

十分鐘后，濃煙散盡。我叫穆德到底艙來。沃爾夫?qū)懙溃骸罢埐灰钄r我，我在笑。你們看，我還是一粒飛舞著的灰塵。”

“我很高興你真是你說的那樣微不足道。”我說。

“謝謝你。”他寫道，“但想想我臨死前會比現(xiàn)在渺小得多。現(xiàn)在我還在這兒，韓福。有生以來，我的思緒從未如此清晰過。我在這兒，而且不止存在在這里。”

這好像是從黑暗的墳?zāi)估飩鱽淼囊粲崳@個人的軀體已經(jīng)成為他的墳?zāi)埂Ｋ撵`魂還活著，活在墳?zāi)估铩Ｓ姓l會知道，他的靈魂還能活多久？

我們得再準(zhǔn)備幾天才能起航。這期間，沃爾夫·萊森的病情沒什么變化。在我們準(zhǔn)備離開克難島的前一天，他完全喪失了聽覺。但那之前我問他：“你還活著嗎？”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意思是：“是。”

在那肉體的某個角落里依然蘊藏著這個人的靈魂，它活在冥靜與黑暗之中。它不知道肉體的存在，只知道它自己活著，還感覺到寂靜與黑暗。

我們終于等到要離開的這天了，再沒什么能夠阻止我們離開克難島。

“韓福，”穆德說，“這一切是你雙手創(chuàng)造的。”

“但是還有兩只手，兩只小手。”我握著她的手說。

我們調(diào)整好船帆，風(fēng)一脹滿船帆，“魔鬼”號似乎又活了過來。船動了，正在離開小島，駛?cè)氚踩乃颍　澳Ч怼碧柍瘡V闊的大海駛?cè)ァ?/p>

穆德沒有力量掌舵，所以她在廚房做飯、照顧沃爾夫并打掃這艘船。我整夜把舵。終于，我挺不住了，必須停下來睡一覺。我捆緊船輪，以確保不會改變航向。我一上床，便睡了21個鐘頭！醒來時，我沒看到穆德。我發(fā)現(xiàn)她在沃爾夫·萊森的床邊。

我看著他，這個人已從生命的巔峰墜落到生不如死的境地，他那樣子好像是被活埋了。穆德望著我，我心中已經(jīng)明白了。

“他的生命已隨暴風(fēng)雨消失了。”我說。

“但是他仍然活著。”她堅定地回答道。

“他曾經(jīng)力大無窮。”

“是的。”她說，“但那身力氣不會再給他添麻煩了。他現(xiàn)在是一個自由的靈魂了。”

“他的確是一個自由的靈魂。”我回答，拉著她的手，把她領(lǐng)到甲板上。

風(fēng)暴那天晚上停息了。第二天早飯后，我準(zhǔn)備海葬沃爾夫·萊森。“我只記得悼詞的一部分。”我說，“就是‘尸體應(yīng)該投入海中。”

穆德看著我，很是驚訝。有些回憶在我腦中縈繞，想起昔日沃爾夫·萊森如何海葬了別人，我也要照做。軀體的雙腳先入水，腳上系的鐵塊拖著他往下沉。

隨后，沃爾夫·萊森永別了人間。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