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會在別人身上看到討厭的自己

李剛

1

一位女作家在一夜之間，從“非婚主義者”回到傳統的戀愛結婚的道路上，期間發生了什么？在她的專欄中，講述了這么一段經歷：她在超市收銀臺排隊，一時好奇，研究起排在她前面的那個女人的購物車，竟發現和自己的很相似，一看就是大齡未婚女青年的標配。看著她一個人把東西一件件放進購物袋里，她忍不住仔細瞧了瞧那人的臉，立刻石化了。那神情，那氣質，活脫脫就是5年后依然形單影只卻青春不再的自己。

回到空蕩蕩的家里，女作家覺得整個世界都崩潰了，所有的家具都在嘲笑她的未來。當晚，她就給同事發消息：“上次你說的男生，要不就安排一下見面吧？”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有時候，自己和自己的生活離得太近，反而看不明白，需要在別人身上看到自己，就像在鏡子的迷宮里，忽然看到一個微駝的背影和漸禿的后腦殼，才能讓你驚出一身冷汗來。

2

很多年前，曾經有一個讓我特別討厭的同事，我與他沒有什么大的沖突，就是看不慣他的一些言行。我覺得他說話很尖刻，喜歡打擊別人，顯擺自己，姑且叫他“顯擺先生”吧。但有回和同事聊天，她居然說我和那個“顯擺先生”有點像，我如同被捏住了死穴，“我像他？”同事沒料到我會有這么大的反應，又想不出原因，一臉茫然：“我覺得你們都很有想法，很有個性……”

不知道這是她的掩飾，還是她的本意。但仔細想一想，這兩者的區別恐怕不大。每一種性格都有它的另一面，“有想法、有個性”的另一面，就是“說話尖刻、自我顯擺”。但自己是這樣的人嗎？我當時不覺得，所以從別人口中聽到，難免震驚。就像在別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而且是一個令自己相當討厭的自己。

德國作家赫爾曼·黑塞說：“如果你憎恨某人，你必定是憎恨他身上屬于你自己的某部分。”這才是我那么討厭“顯擺先生”的原因？其實是潛意識里知道自己性格中潛藏著這樣的因素，害怕自己成為令自己討厭的人，所以才對別人的評價有那么大的反應吧。

心理學家說，這只是一種“心理投射”。“討厭一個人”這種常見的職場心態，用“心理投射”的理論解釋，就是把自己內心不被自己接受的那一部分，放在別人的身上，時時鄙視一下，以平衡自己的心態。

3

Tonny，臺灣人，我以前合作過的一家影視廣告制作公司的老板，也是我見過最敬業的制片人，典型的計劃性極強的自律型人格。Tonny的制片助理小陳卻相反，雖然人很聰明，但懶散，開會遲到，丟三落四，時常被罵。我勸Tonny換一個助理。Tonny卻說，年輕人都是這樣，我當初也是這么被罵出來的。

有一回，一個項目完成后，Tonny請我吃飯，談起小陳時，他忽然發出了這樣的感慨：“還真是羨慕他，可以這樣沒心沒肺地生活。”那天他的狀態非常放松，只有項目空閑期，Tonny才會表現出臺灣人身上特有的“小確幸”，跟他工作的狀態完全相反。我心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也許，這就是他既不喜歡小陳，又一直不愿放他走的原因吧。

心理疲憊和自我懷疑是自律的第一大殺手，需要竭力壓抑住這個念頭。這種壓抑到了一定程度，就需要釋放一下。此時，如果你身邊出現了一個自由散漫、無拘無束的人時，你就可以通過鄙視、痛罵他們一頓來釋放自己緊張的情緒，把內心的緊張轉化為外部的人際沖突。

小陳就是Tonny的情緒釋放口，這也許就是Tonny潛意識里明明知道他不合適，卻硬要留他的原因。

把自己壓抑的心理陰暗面投射到另一個人身上，這是用傷害人際關系的方式，換取心理平衡，這種心態常常出現在比較親近的關系中——父母明明自己不讀書整天打麻將玩游戲，卻責怪孩子逃學，這是借教育孩子來逃避對自己的自律；在單位是“好好先生”，回家卻成了“家暴先生”，借口是因為“妻子不理解自己”而痛苦。其實正如王小波所說：“所有的痛苦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朋友獲得成功，自己嘴上祝福，內心卻認為‘這小子不過是走了狗屎運，以此緩解自己內心的焦慮。”

有人問，這種“心理投射”到底好不好？我覺得，當你認識到自己的情緒來自何方時，你就已經把這種負面影響降到了較低的程度。

（禾苗摘自《感悟》2017年7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