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葉
前些時,有大咖級的文學前輩從京城來到鄭州做讀書分享會,應某書店之邀,我隨行陪同。書店安排的午餐地點是有名的阿五美食,紅燒黃河大鯉魚是其招牌。
一行6人進到包間,剛剛落座,服務員笑盈盈走到大咖身邊,響亮地喊了一聲哥:“哥,歡迎您來到咱們阿五。我是甜甜,很高興為您服務。”
大咖哥忙不迭地點頭:“好,好。”
“聽口音,哥從北京來?”
“是啊。”
“咱北京,還那樣?”這問候語中間的停頓著實意味深長,引得哄堂大笑。
“是啊,還那樣。”哥很隨和。
“我在北京香格里拉飯店工作過好幾年,3年前才回來的。”甜甜嘮著嗑,端茶倒水斟酒布菜一樣都不耽誤,“就是3年前的今天,從北京回來。3月15號結的婚,4月15號懷的孕。”
她的自言自語又引來眾人大笑。
“那怎么沒有在北京找一個呢?”
“也想在北京找呀,找一個北京人在北京扎根,那該多好。可是咱追了一個,沒追上。”莞爾一笑,“有個馬來西亞的客人喜歡咱,追咱也沒追上。”
“緣分不到呀。”
“是呀哥,緣分不到就是不行,咱也喜歡北京,可緣分就不在那兒,就在咱老家哩。”
“遺憾不?”
“也不遺憾。咱老公挺好的,還有個帥兒子,有啥可遺憾的。”甜甜答得咯嘣脆。
“瞧瞧人家,活得這叫一個明白。”哥贊嘆。
已經好些時日沒見過這么自來熟的服務員了,不知道這是不是屬于程式化的工作風格,以便拉近和客人們的距離,短暫地營造一種親密關系。不過,不管對多少客人這么自述過,都不妨礙此刻我們愉悅地接納。她不是演員,她不是在演戲,也許她只是一個看著熱鬧的寂寞的人,我們不也常常如此?
甜甜已經開始給哥介紹剛上桌的黃河大鯉魚,請哥喝魚頭酒,說是“魚頭一對,大富大貴”。
哥把魚剪了彩,她又給每個人分到盤子里。等這面的魚肉吃差不多了,眼看著哥去夾下面的魚肉,她的筷子輕巧敏捷地先伸了過去:“哥,等我給您把魚順過來。”
“順過來?”
“對,咱不叫翻,叫順。咱黃河邊上留下的老規矩,忌諱說翻。”
“嗯,順好,順好。”哥頻頻點頭。
她的胸前掛著打賞用的二維碼小牌,這種小牌最近在鄭州的飯店里很是流行,相當于小費,標價3.99元。客人要是覺得哪個服務員好,就可以這樣打賞她。但是如果客人不說,服務員就不能自己主動向客人討要。甜甜挺著胸脯,蜜蜂一樣忙碌著,那個小牌熠熠閃光。
“你這牌子,是什么意思?”哥終于注意到了這個。甜甜便介紹了起來。
“這個真不錯。”哥也開始調皮,“如果我沒錢打賞,你不會恨我吧?”
“哪能呢哥,看您說的吧。有打賞是哥,沒打賞也是哥。”
“這丫頭真討喜,來來來,我替哥打賞你。”隨行的一位男士受不了了。
“哎呀,不好意思呢。”甜甜撒著嬌跑過去,彎下腰,讓他掃著小牌,殷殷道謝。不一會兒,手里拿著一樣東西走進來,走到哥面前:“哥一看就是個文化人,氣質不一般,肯定喜歡讀書。我特意向領導申請了我們阿五的精美禮品送給哥,還請哥不要嫌棄。”是一枚銅制書簽,一端鑲嵌著一尾小鯉魚,很是別致。
“希望哥讀書的時候會想到鄭州,想到鄭州的時候會想到阿五,想到阿五的時候會想到甜甜。”
眾人熏熏然,都看著哥。哥掏出了手機:“來來來,跟我說說怎么打賞,必須打賞,必須打賞。”于是一行人依次打賞,甜甜走到每個人面前接受掃碼。整個包間里其樂融融,如沐春風。
告別的時候,她一直把我們送到電梯口,微微鞠躬,說:“抱歉我不能遠送各位,還要服務別的客人。期待再次光臨。”
已經離開飯店很遠,她喊“哥”的樣子猶在眼前,那一聲聲清爽明亮的“哥”猶在耳畔。她喊的時候是怎么想的?應該沒怎么想。她喜歡喊,也知道哥喜歡聽,那就喊了。她不猶豫,不糾結,在自己的權限之內,按照自己的邏輯自然行進。所以,哥說她是個活得明白的人,沒錯。
這樣的人,實在應該被打賞,也一定被生活在以各種方式打賞吧。
(秋葉摘自《文匯報》2017年7月5日)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