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錫民
暖心飯鋪——胡同里四個紅亮亮的大字躍入曲守民的眼簾,讓他的心倏然暖了一下。就這兒吧。他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快步走過去。揭開棉門簾鉆進飯鋪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胡同口。天黑蒙蒙的,一個行人也沒有,昏黃的路燈光里可以看見飛舞著的零星雪花,于是他長長地舒了口氣:好!
酒館很干凈。廚房隱藏在房后,約三十個平方的店面除了小小的吧臺外只擺了六張方桌。桌子鋪著白白的桌布,每張桌子配四把淺綠色靠背椅。店里沒有其他食客,曲守民脫下夾克掛到旁邊的衣帽掛上。這時,里屋款款走出一個穿淺灰毛衫的少婦。老板娘吧?她麻利地端過白瓷茶壺,沏上一杯茶,然后柔聲問:冷不,空調打開吧?曲守民點點頭,端起了茶杯,杯子也是白瓷的,這樣就更襯出杯里茶水的釅紅,他啜了一口,皺著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可他的眉頭馬上又皺了起來。門簾掀開了,鉆進一個人。他心里喟嘆:唉!想消停地吃個飯都難。可臉上還是掛上了笑容:喲,老鄒啊,坐這來。
乍見局長,老鄒也吃了一驚,甚至下意識地做出了側身要走的動作。但他迅速站穩了,擠出一絲笑容:曲局……局長啊。然后很不自然地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老鄒不自然是正常的,倆人二十多年前在縣一中當教師,肩膀頭一般高。可后來曲守民棄教從政,在團縣委、鄉鎮轉一遭又回教育局成了主管人事的常務副局長了;他卻蹲在縣高中沒挪窩,去年還從教師崗位撤下做了圖書管理員。
曲守民給老鄒倒了杯茶,然后用中指指尖輕敲了兩下桌子:鄒兄,我請客,吃點啥?老鄒捂住茶杯:不,我請你。曲守民笑著說:你是哥,該我請。這時少婦說話了:兩位大哥,先點菜啦。并順手把菜譜遞過來。她是精明人,知道爭主推賓當兒是點菜最佳時機。果然,曲守民點了油燜大蝦,老鄒點了蒜香鯉魚,接下來曲守民正想點個白菜心拌粉條,卻聽老鄒問:這“草上飛”是啥東西?老板娘“咯咯”笑著說:小店特色,小笨雞燉野兔子啦。老鄒瞄了老板娘的一眼:武打劇啊,還草上飛,好,來一個。老板娘適時地伸手按住了菜譜:別再點啦,兩位大哥,我送個圓蔥拌黃瓜絲,四個菜夠了,再多就浪費了,用啥酒?曲守民搖頭:我胃不好,喝水。老鄒說:半斤裝的圣泉。
最先端上桌的是“草上飛”,看樣子是事先燉好了的。熱騰騰的紅湯上面漂著幾片香菜葉,看上去很有食欲。老鄒端起酒杯:局長我敬你,這幾年教育辦得好,你功不可沒喲。曲守民苦笑著端起茶杯:還功,少幾人罵我就知足了,就說這次高職教師聘任吧,上邊不讓突破百分之四十,狼多肉少哦,該優先聘教學一線吧,可……今兒還好幾位老教師氣沖沖找我理論呢。老鄒酒杯停在嘴邊,臉色也變得難看,心里說:好啊,這餿事原來是你搞的;哼!一會兒結賬,不爭了,你算好了。
曲守民沒注意到他情緒變化:請,野兔有營養哦,小時我還上山套過呢。老鄒附和一句:是嗎,我也套過呢,起早五六天,才弄了一只,賣了兩元,剛好繳學費。
少婦兩手托來三盤菜擺在桌上,曲守民夾起一筷子圓蔥黃瓜絲:咱小時候上學苦啊,現在的孩子……唉!就我那女兒,還師大畢業呢,沒工作也不知道學習,整天上網,她媽……他搖搖頭咽下半截話:剛才在家被妻子好一通貶損:有你這樣當爹的嗎,閨女窩家里,還局長,屁!
老鄒咽下一口酒:天下父母心啊,孩子的事兒想開點,我那臭小子這兩年不也把我們老兩口折騰半死嗎,好在……他心里“咯噔”一下,也咽下半截話:局長的閨女在本縣高中教師招聘中落榜,他兒子卻幸運地考上了。他伸手把油燜大蝦推到局長面前:別想糟心事了,吃菜。同時心里暗想:自己一會兒該搶著結賬:倘若不是老曲頂住壓力堅持陽光招考,自己兒子能考上嗎?
曲守民伸手抹了一把臉:對,想開點,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嘛。老鄒撓撓頭皮:嘿嘿!哪家沒點鬧心事兒呀,我不也剛被媳婦罵了一通,這才跑出來喝悶酒嗎?曲守民笑了:喲,為啥?老鄒忙說:沒啥,沒啥,雞毛蒜皮的小事。說著又把蒜香鯉魚往曲守民跟前推了推。他憋住沒說,其實也不是小事:今天學校公布了高級教師聘任名單,他沒聘上,回家被媳婦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通窩囊廢。
老鄒的手機突然響了,打開,高聲大嗓傳來:你哪兒呢,喝酒,你可真行啊你……哦,跟老朋友喝啊,那行那行,喝吧喝吧,大方點,別摳摳搜搜的讓人笑話。老鄒把手機放桌上,臉上露出笑容:這娘們屬耗子的,剛火冒三丈地生完氣,撂爪就忘了。曲守民卻沒笑,還夾起一塊兔肉放進老鄒碗里。因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去年末局黨委討論“勵耕計劃”資助家庭特困教師,名單里就有老鄒,原因是他肝硬化住院,愛人又沒工作;可討論時他投了反對票,老鄒沒能通過。
結賬時倆人搶著結賬發生了小小的爭執,后來少婦打了圓場:呵呵……要不兩位大哥趕個時髦,AA制啦。曲守民笑了:那就A?老鄒也笑了:好,A。
走出小酒館時,雪停了。地上鋪著很稀薄的一層雪花。倆人走到胡同口,回頭望了一眼,一個說:挺好的小飯鋪哦,另一個說:是啊,挺好的小飯鋪。說完倆人就分手了,一個向東,一個向西。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