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河

周建強(qiáng)

他還沒有從照顧父親直至安葬父親的疲憊中解脫出來，酷暑便接踵而至，今年的天氣出奇地?zé)幔麄€世界像灶臺上的籠屜，把人熏蒸得無處藏躲。

難挨之際，老陳從居住的邊陲小鎮(zhèn)打來電話，邀他去避暑，老陳是他合作多年的生意伙伴，以前多次邀請他過去看看，由于種種原因都沒成行。這次他決定如約而至。

對于父親的過世，他只是感到疲憊，并沒有太大的悲傷。父親是一名老兵，新中國成立之初曾出國參加過那場舉世矚目的戰(zhàn)爭，這個經(jīng)歷成為父親一生的榮耀，也成就了父親倔強(qiáng)的性格。其實(shí)父親在工作生涯中也曾當(dāng)過不大的官，但終因性格的原因被打回原形，直到退休都是工廠里最普通的工人。可他并不在乎，他常說的一句話是“我是從戰(zhàn)友的尸體堆爬出來的人，還在乎這個？”也是因?yàn)樾愿瘢谒淮蟮臅r候母親就離父親而去。

父親沒文化，母親是小學(xué)教師，和父親的結(jié)合是那個崇尚英雄年代的產(chǎn)物，可崇尚英雄畢竟不等于生活的全部。父母離婚后，他和父親生活在一起。

父親固執(zhí)、愛較真，他從小就感受到了。高興時最愛唱的一首歌就是“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那條河……”那時，他糾正說不是“那條河”，是“鴨綠江”。父親停止歌聲，沖他瞪眼吼道：“老子當(dāng)年過的就是一條河！還不如你知道？”偏偏他的性格里也有父親的基因，父親每唱一次他便糾正一次，父親便吼一次。

現(xiàn)在回想起來，他和父親的每一次“沖突”大抵都是緣于這首歌。上小學(xué)二年級，班里插進(jìn)一個部隊(duì)子弟，據(jù)說他爸爸是營長，也出國打過仗。父親聽后又是一臉的不屑：“告訴他，你老子是三十八軍的兵。”他自然沒跟同學(xué)說，因?yàn)樗麑?shí)在想不出三十八軍和其他軍有啥不同，有啥值得炫耀。

父親是帶著滿足的神態(tài)走的。全身插滿了管子，呼吸越來越弱，一首歌從父親只出不進(jìn)的呼吸中絲絲流出：“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那條河……”沒人能聽得清聽得懂，只有他聽得真真切切。這一次他破天荒地沒有糾正。

邊陲小鎮(zhèn)的風(fēng)光加上老陳的熱情讓他疲憊的心得到了撫慰，幾天下來，他感受了五女山峰的秀色、新開河水的清澈，領(lǐng)略了滿山遍野的人參田園，還有用石條砌成、被稱為“東方金字塔”的“將軍墳”……

老陳說：“既然來了哪能不去邊境看看？”于是，在一個清爽的早晨，他來到了位于江邊的邊境哨所。

哨所緊挨著一座鐵橋，橋上的鐵路筆直伸向江的那一邊。此時此刻，沒有車水馬龍的嘈雜，沒有行人的喧囂，一草一木都顯得特別幽靜，鮮紅的國旗下只有哨兵持槍佇立。橋頭聳立的一塊巨大的花崗巖石吸引了他，他端詳上面的文字沉默許久。他走到哨兵面前，很為難地提出一個請求：想到橋上看看。不遠(yuǎn)處的老陳看見哨兵向他擺手，他低著頭向哨兵說著什么，哨兵遲疑著拿起身旁的電話。

哨所旁的小樓里走出一位英俊的軍官，破例陪著他走上鐵橋，在橋中央的國門下站住了。他俯視江面，微風(fēng)吹拂著他的頭發(fā)，也吹拂他的思緒。江面并不寬闊，江水也不湍急，如同老家村頭的那條河，但它的確是條江，一條隔著兩個國度的江。

或許，父親一生都把它當(dāng)成河是對的，因?yàn)樵谟H身經(jīng)歷過那場殊死的戰(zhàn)爭，“從戰(zhàn)友尸體堆爬出來的”父親眼里，世間的一切都是那么渺小。

這一刻，它似乎讀懂了父親。

走下鐵橋，與軍官握手告別，軍官突然后退一步，立正，向他敬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軍官向他大聲道：向“萬歲軍”敬禮！他，還有身邊的老陳眼睛濕潤了。他抬起微微顫抖的右臂，向軍官還了一個軍禮。他沒當(dāng)過兵，軍禮也不標(biāo)準(zhǔn)，他知道，這是他替父親了卻的唯一心愿。

他向那座花崗巖石投去最后一眼。潔白的花崗巖石上鐫刻著一段輝煌的歷史：“公元1950年10月22日，中國人民志愿軍第三十八軍在此渡江入朝，該軍系第一批入朝參戰(zhàn)的部隊(duì)，被稱為‘萬歲軍……”endprint